林薇刚躺下,眼睛还没闭上,那个欠儿欠儿的声音又幽幽地响了起来:主子……
今天没心情。林薇在心里回了一句,翻了个身。
不是,主子,我真有好东西给你。阿锄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急切,像是怕她不信似的,又补了一句,这次不往你炕头扔,你自己选地方。
林薇闭着眼想了一下,最后还是爬起来,蹑手蹑脚下了炕。秀儿睡得正沉,呼吸均匀。她光着脚走到堂屋,摸黑进了杂物房,关上门才在心里问了一句:什么东西?
杂物房角落多了一袋东西。粗麻布袋,不大,一只手就能拎起来,袋口扎着细麻绳。
林薇蹲下来解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麦子。
跟普通麦子不太一样,粒粒饱满,颜色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泽,在手心里搁着,比普通的麦粒沉一些,摸上去的温度也略低,像是刚从地窖里拿出来的。
十斤灵麦。阿锄的声音带着一点邀功的意味,能强身健体,长期实用更能改善体质,种下去的话不挑环境不挑季节,七天成熟。
林薇捏了一粒麦子放在指腹间碾了碾,又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有股淡淡的草香气,闻着比普通麦子清新。
她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了一声:七天成熟?我种在哪儿?种院子里一眼就被看见了,种地里更瞒不住。这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我拿出来怎么跟人解释!
她又捏了一粒麦子看了看,人家别人家系统又是空间又是灵泉的,你给我十斤麦子,没地儿藏也没地儿种!
阿锄没吭声,像是被她数落习惯了。
林薇把袋口扎紧,把麻布袋塞进杂物房最里面的角落,用一摞旧麻袋盖住了。先放着吧,等我想好种哪儿再说。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在心里骂了一句,真是指不上。
阿锄了一声,没再说话。
林薇回到里屋重新上了炕,躺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纸外面——天边已经泛了一线青灰色,快天亮了。
天没亮透秀儿就起来了。她轻手轻脚地下了炕,披上外衫推门出去,先往东墙根下的兔笼那边走。
林薇躺在炕上听见外头有动静,翻了个身又闭了一会儿眼,忽然听见秀儿压低嗓子喊了一声,紧接着脚步声急匆匆往灶台方向去了。
林薇披了衣服跟出去,正好看见秀儿蹲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瓢水,正要往兔笼那边走。
等一下!林薇拦住了她,你端着水干啥?
给兔子喂水啊。
林薇伸手把瓢接过来搁回灶台上:兔子不能喝生水,也不能吃沾了生水的东西。你拿干菜帮子直接喂就行,带露水的菜叶晾干了再给。
秀儿愣了一下:那它们不渴吗?
渴,但兔子最怕潮湿和脏乱。喝了生水容易拉肚子,拉肚子就容易死。林薇蹲下来翻开笼底的干草看了看,草已经沾了些许兔粪,湿漉漉的,你看这个,每天得换,不能攒着。笼子底下也要扫干净。
秀儿看了一眼笼底那片湿草,了一声,转身去杂物房拎了一捆干草出来,蹲下来把笼底的湿草换了,又把兔子喝水的竹槽擦干净晾上了。
三只大兔子蹲在笼子角落看着她忙活,耳朵竖着,鼻孔翕动着。那窝小兔子已经能从母兔肚皮下爬出来了,三三两两挤在干草堆里,有两只正在啃草尖。
秀儿处理完了兔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行了。
林薇趁着秀儿打扫兔笼的时候去了一趟杨家,领着杨威扬武回来了。
“哇,真的有兔子。”杨武兴奋的要跑过去,被林薇一把拽住了。
“小兔子胆子小,咱们要小点声,不要吓到它们。”
“哦~”杨武赶紧举起小手捂住嘴巴,萌萌的样子逗得秀儿都乐了。
林薇带着他们走过去:你俩过来,我教你们怎么喂兔子。
她蹲在兔笼旁边,接过秀儿手里的干草搁进笼子里:每天喂三次,早上、中午、傍晚。次数可以多加,但是一次别给太多,干草为主。兔子爱干净,笼子底下脏了就得换,不然兔子容易生病。
杨威和杨武蹲在旁边听的仔细,眼睛盯着笼子里那窝小兔子。
林薇看着他们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好记着哦,以后小兔子们就交给你俩了。
“嗯,放心。”杨威还没来得及回话,杨武就拍着小胸脯应下了。
林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身进了堂屋。
秀儿正站在桌边,把钱匣子打开又合上了。林薇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钱匣子,搁在桌面上:今天拉一车粮去县城。
秀儿愣了一下:今天又去?
林薇把桌上的弩弓挂回墙上,声音不高不低,昨晚那事儿肯定是钱万贯的人,我们拉到钱万贯铺子对面去摆摊,我刚才已经喊了二牛了。
林薇套上外衫,推门出去喊了一嗓子:二牛!套车!
二牛的声音从院墙外头传回来,隔着一道墙,闷闷的:
秀儿站在院门口,看着二牛把牛车套好,车板上的麻袋一袋一袋摞起来,垒了高高的一垛。她抱起钱匣子,坐上了车板。泥巴看着她们要出门,自己往山上跑去。
牛车出了村口,往县城方向走。林薇坐在车板上,靠着粮袋,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个火折子,又放回去了。
到了县城,二牛把牛车停在了钱记粮铺对面的空地上。那空地不大不小,正好能停一辆牛车,旁边挨着一条巷口。
钱记粮铺的招牌就在对面,木底金字擦得锃亮,门口摆着两袋敞着口的陈粮,灰扑扑的,在日头底下泛着暗淡的光。
林薇跳下车,把车板上的粮袋解开两袋,一袋麦子、一袋黄米,又在车板边缘铺了一张粗布,把粮袋口敞开了朝向路人的方向。
她没有挂招牌,没有吆喝,只是坐在车沿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着对面钱记粮铺的门口。
上午街上来往的人不少。有人路过车板的时候看了一眼那袋敞着口的麦子,又看了一眼对面钱记粮铺的招牌,走过去。又有人路过,也是看了一眼就走了。
秀儿坐在车板另一头,手指头攥着衣摆,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车沿上的林薇,林薇靠在车板边的粮袋堆上,姿势松松垮垮的,面朝街心,像是在等朋友。她收回视线,把呼吸调匀了,又看了一眼对面钱记粮铺的大门。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对面铺子里走出来一个人。
钱万贯那个伙计,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擦柜台的抹布,看见对面的牛车愣了一下,又看见车板上那些敞着口的粮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攥着抹布的手捏紧了,转身进了铺子,门帘在他身后晃了两下。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挎着篮子从巷口拐出来,像是要去对面买粮。她走到路中间,目光落在林薇车板上那袋敞着口的麦子上,脚步慢了下来,停在车板前面,弯腰抓了一把麦子搁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捻了捻,凑近闻了一下,抬起头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意外:这粮成色真不错,看着比对面铺子里的好。林薇坐在车沿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秀儿一眼。
秀儿赶紧从车沿上跳下来,清了清嗓子,虽然声音还不算大,可比前几次在集市上叫卖的时候稳当多了:十五文一斤,新粮,您放心称。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捧麦子,没说二话,从篮子里摸出个布袋撑开:称十斤。
二牛赶紧抽出秤和布袋,一瓢一瓢往袋里舀麦子,秤杆平了。老太太递过来一百五十文铜钱,拎着布袋走了。
陆续有人围过来。一个中年男人蹲下来翻了翻黄米,又看了看麦子,伸手捏了一粒放嘴里嚼了嚼,吐出来的时候点了下头:这黄米不错,称二十斤。
二牛撑袋子舀米称粮,秤杆在他手里掐的准,每称一袋都要对齐准星才递出去,秀儿在旁边收钱记账。
对面的粮食铺子开始有人探头张望了,一个穿着长衫的瘦高个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这边的人来人往,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门口那两袋灰扑扑的陈粮,把脸扭开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钱万贯本人出现在铺子大门内。他站在门槛后面,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街对面的牛车和车板上的粮袋。林薇坐在车沿上,余光扫到了他,没转头,继续跟秀儿说话。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钱万贯在门内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最终转身进了铺子深处。
傍晚收摊的时候最后一袋粮被人拎走了。秀儿把车板上散落的麦粒拢起来搁进布袋,又把秤和麻袋收好。二牛把空布袋叠好,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钱记粮铺已经上了半扇的门板,问了一句:他明天会不会来找你?
林薇坐在车沿上,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伸了个懒腰:他会来的。
她下车轻轻跺了跺脚,坐了一整天腿都麻了,才跳上车板,走吧,回去。
牛车慢悠悠地出了县城。土路在暮色里延伸开去,路两边的田野被夕阳染成一片暗黄色,麦茬地翻过的痕迹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旧布被抖开了晾在天地之间,边缘卷着干黄的碎影。
二牛在前面赶车,秀儿靠着粮袋堆坐着,抱着账本,手指头在账本封皮上摩挲了两下。林薇靠在她旁边,闭着眼,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撩起来又落下。
到了村口,还没进院门,杨威就远远迎了上来,小跑到车边仰头跟林薇说话,说兔子下午吃了一把干草,小兔子都好好的在笼子里跑,没有生病的,兔子的笼底干草下午刚换过一轮,他看着杨武换的,换的时候杨武还伸手摸了小兔子一下,小兔子缩了一下又凑回来闻了闻他的手指。
林薇听了,蹲下来平视着他说:你俩干得不错,明天继续。杨威应了一声,又跑回院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