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刚过，孙陈氏和孙王氏就把早饭做好了。
高顺把平安从被窝里拽起来，平安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平安几乎是闭着眼洗漱好，又被高顺按在桌边吃了早饭，迷迷糊糊的被塞进马车里。
孙诚赶着马车出了巷口的时候，天边才刚泛白。
林薇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上窗纸了。
她翻了个身，炕那头空着，秀儿早起来了。
她慢腾腾坐起来披了衣裳，洗漱完走到餐厅时，秀儿正坐在桌边喝粥，面前摆着半碟酱肉、半碟咸菜和一只剥好的鸡蛋。
秀儿抬头看见她，笑了一声：“平安卯时就走了，你倒是能睡。”
林薇坐下来掰了半个馒头：“上学也是个苦差事，天不亮就得爬起来。我在想他能不能撑过三天。”
“哪个学子上学的时候不是这样？”秀儿把盛好的粥往她那边推了推，“我看你是自己不想早起，拿平安说事。”
“你这张嘴……”林薇正要回嘴，院门被拍的咚咚响。
孙巧儿从书房跑出来，去开了门，林薇往外看着，“这谁呀，好大力气。”
二牛从外面快步走进堂屋，鞋上还沾着清晨的湿泥。
看见林薇在吃饭，在餐厅外面站住了：“薇姐，吃早饭呢？”
林薇说：“进来，一起吃点。”
二牛走进餐厅，在不远处站定：“我吃过了。”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李顺子和赵二牛确实有问题。他俩本来不是一组的，赵有福队的人说，半个月前他俩主动找队长换的组。赵赖子还查到，两人最近常去邻村赌钱，输了不老少。”
林薇端着粥碗喝了一口：“那就是他俩没跑了。偷钱还赌债，缺钱了还会再犯。”
二牛点点头，“那什么时候动手？今晚就开始盯着他们？”
林薇端着粥碗喝了一口：“今晚不用盯。他们刚偷完，钱还没捂热，这几天不会动手。但人缺钱就一定会再犯，你让栓柱和赵赖子留心他们俩的动向，等他们手头紧了自然会露马脚。平时他们也不敢下手，下次他们队巡逻的时候再安排人盯着，抓个现行。”
二牛点了点头：“知道了，薇姐。”
他转身走了，跨出院门的时候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
秀儿坐在桌对面，把手里的鸡蛋壳搁在碟子边上：“你什么时候开始琢磨这些的？”
林薇说：“刘婶家出事那天晚上就开始想了。他们缺钱，第一次得手没被抓，就会有第二次。”
秀儿没有再问，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
早饭后林薇去了书房。
孙巧儿已经带着高巧和陈小花坐在桌边了，桌上摊着几本医书和一张写了一半的纸，医书都是林薇从县城买回来的。
高巧正指着纸上自己写的药材功效在念，陈小花在旁边翻书对照。
孙巧儿看见林薇进来站起来：“小姐，我在教她们认药性。”
林薇走过去看了一眼纸上的字，高巧的笔迹工整，写的是川芎、当归的功效。
林薇说：“字写得好，不用死记药性，先认药方。最关键要琢磨怎么能增强药效，就比如灵麦怎么融进去。”
孙巧儿点了点头。
林薇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本医书翻着。
孙巧儿站起来，“小姐，秀儿小姐呢？”
“额，收拾桌子呢。”林薇漫不经心的回答着。
三人对视一眼，扭身就往餐厅去了。
她们走到餐厅的时候秀儿正在收拾碗筷，孙巧儿抢在秀儿前面把碗筷接了过去：“小姐，放着我来。”
秀儿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孙巧儿把碗碟端走，又看着高巧拿着抹布过来擦桌子，陈小花进了厨房端了水盆洗碗，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转身走到书房桌边坐下：“她们倒是勤快。”
林薇：“她们回来，你也轻快些，让她们做吧，不然她们还不安心。”
秀儿没有接话，窗外的雪已经化了大半，日头把院子里最后一点残雪照得亮晃晃的，院墙根底下的水珠从屋檐滴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这天晚上已经到了亥时，林薇还在书房里翻药方。
秀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搁在桌角：“今天怎么这么晚还看书？”
林薇把药方合上，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轮到赵有福他们队巡夜。”
她冲秀儿眨了一下眼睛，“我让二牛安排人盯着李顺子和赵二牛。”
秀儿的手停在碗沿上：“你是说……今晚？”
林薇没有点头，但也没有否认，她把药方合上推到桌角：“等着就行。”
子时末的时候，村子深处传来一阵呼喊声。
隔着院墙和雪地，声音被夜风裹着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先是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是更多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林薇已经站了起来，拉上秀儿的手往外走：“走。”
村里已经有不少人被吵醒了。
刘婶家巷口那边灯火晃动着，火把的光在墙面上跳。
林薇和秀儿到的时候，人群已经围了一圈。
火把插在墙头的雪堆里，火光把巷口照得半明半暗。
刘婶站在人群中间，正对着蹲在地上的两个人捶打，眼泪顺着脸颊淌进衣领里，王婶在旁边拉着她，嘴里说着“别打了别打了”。
地上蹲着两个人，正是李顺子和赵二牛，一个低着头不敢动，一个侧着身子用手挡着脸，旁边地上扔着一只空布袋，布袋口敞着，还沾着土。
二牛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见林薇过来，两步迎上来：“薇姐，你料得真准。”
他说完侧身让开，好让林薇看清地上那两个人。
“我们按你吩咐，我就藏在这儿。”二牛指了不远处巷口的一个柴火堆，“栓柱藏在那个巷子口那边，赵赖子藏到了那边的巷子口，等了快两个时辰，我们都以为他们今天不动手了呢。”
栓柱和赵赖子站在人群边上，栓柱手里攥着一根草绳，像是随时准备要绑人一样。
赵赖子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地上那两个人身上，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人群里有人七嘴八舌的在说着，有人说李顺子、小二牛糊涂，有人说怎么还对自己村的人下手，有人叹气。
刘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李顺子和赵二牛仍然蹲在地上，低着头，肩膀缩着。
老村长从人群后面走过来，拐棍在雪地上点出一个个浅坑，他在刘婶面前停下来：“你打算怎么处置？”
刘婶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还带着哭腔：“报官。”
地上的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李顺子先开了口，声音又急又哑：“刘婶，别报官！我赔你钱！”
赵二牛也跟着说了：“赔！我们都赔！”
巷口那边又传来脚步声，李顺子的爹娘和赵二牛的媳妇前后脚到了。
李顺子的娘一进人群就哭开了，腿一软蹲在李顺子旁边，抬手打了李顺子后背一巴掌，又拉着他起来。
赵二牛的媳妇站在人群后面，不敢进来。
老村长低头看了刘婶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蹲着的人：“报官的话，他俩都得进去蹲几年。不报官的话，让他们赔钱。都是一个村的，你拿主意吧。”
刘婶蹲在地上没有站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赔钱吧。”
李顺子的娘在旁边推了他一把：“还不快谢谢刘婶！”
李顺子低着头，声音闷在衣领里：“谢谢刘婶。”
赵二牛也跟着说了：“谢谢刘婶。”
刘婶扶着膝盖站起来，没有看他们，转身往人群外面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顺子一眼：“钱什么时候给？”
李顺子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她：“明天，明天一早就送过去。”
刘婶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句“该走了”，人们三三两两散了。
第二天上午林薇去了晾晒场，巡防队全部到齐了，她一早就让二牛把人都喊来。
二牛站在最前面，栓柱和赵赖子站在队伍两侧，赵有福站在自己队伍前面。
晾晒场边上也站满了人，刘婶家那晚的事全村都知道了，有人想来看李顺子和赵二牛最后怎么收场，有人想来看林薇会怎么处置巡防队的人，有人纯粹是来看热闹。
林薇站在场地中间，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晾晒场上能让人听清：“李顺子、赵二牛，监守自盗，从巡防队开除，以后不再录用。”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二牛移到栓柱和赵赖子身上，“咱们成立巡防队是为了保卫村里的安全，竟然还能出现监守自盗的情况！二牛作为总队长，监管不力，停发半年补助。栓柱、赵赖子、赵有福，各停发三个月补助。你们服不服？”
“服！”几人低低回应着。
她的目光扫过场上的人，“以后各小队互相监督，谁再出这种事，全队连坐。”
场地上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有人把目光从林薇身上移开落在地面上，有人站得比刚才直了一些。
过了片刻，二牛说了一声：“知道了，薇姐。”
声音不高，但场地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场边的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句“小薇还真厉害”，旁边的人接了一句“连二牛他们都被罚了”。
林薇没有再说话，转身往回走了。
秀儿从人群外面走过来，跟在她旁边走了一段路才开口：“你罚得挺重。”
林薇没有停步：“轻了没人当回事。”
晾晒场上的人还没有散，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在晨光里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