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父子俩一人蹬着一辆借来的大三轮,风风火火直奔镇上买坛子。
晨风一吹,林建国开口了:“你爷爷那本手记,勾调那一段你啃透了没?”
看了,还没看太懂。
回头我教你。勾调这活儿,光看书学不会。
路过贵福酒厂大门口,王富贵正蹲在花坛边刷牙,满嘴白沫子。
看见林家父子俩骑车呼啸而过,他愣了两秒。昨天是林千杯一个人出去卖酒,今天是两人一块儿出门,刚想嘲讽两句,奈何嘴被泡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声。
到了镇上陶瓷店,林建国瞬间切换成“砍价狂魔”模式。他走到二十斤装的粗陶坛前,挨个敲过去听回音,那架势比挑西瓜还严谨。
老板报价三十一个,林建国面无表情:“二十。”
老板急了:“大哥,这可是高温烧的!最少二十五!”
林建国不说话,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那叫一个决绝。老板秒怂喊回:“二十三!拿走拿走!拿你没办法!”
最后七个大坛子吭哧吭哧搬上车,林千杯抢着扫码付款:“老板开个收据!”看着微信余额变成3697,他在心里默默念叨:这波是战略投资,不慌。
回到家,林千杯立刻翻开《酿酒手记》的勾调篇。
表格上列着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
【70度原浆+软水→53度】——备注:口感醇厚,但轻微水感,不够润;
【70度原浆+55度中段+软水→53度】——备注:以酒降酒,口感饱满,这才是正道!
旁边还有一行加粗小字:42度最难调,水多一分则淡,少一分则烈,需反复试。
他看了半天,抓到一个关键词——加浆水。
原来70度的原浆不能直接喝,必须勾调到合适的度数才能入口。但加水不是简单兑水,水的水质直接决定酒的口感。
爷爷在后面专门用了一整页强调:必用深井水或泉水,软水为佳。自来水含氯有异味,纯净水稀释酒魂。林家酒坊,可用本村的深井水,切记不用外来水。
林千杯合上手记,转头问蹲在门口给坛子洗冷水澡的父亲:爸,村里还有深井吗?
林建国头也没抬:以前家家户户都有,现在都通自来水了,井早填了。就剩村尾老王头家还有一口,他家的井深,水甜着呢。
老王头?
王富贵的堂叔。
林千杯心里咯噔一下:“王富贵的亲戚?这水怕是不好借啊,肉包子打狗的买卖?”
“怕啥,老王头别的不爱,就嗜酒如命。只要给酒,让他叫你大爷都行。”父亲甩出神级攻略。
林千杯秒懂,眼珠子一转,找了个半斤装的空瓶,一头扎进地窖。按时间算,之前那批散白在地窖里已经是六年陈了!
他满上这瓶“六年陈”,拉着父亲就出了门。
到了村尾,老王头正坐在矮凳上剥苞谷,金灿灿的苞谷粒落得满地都是。看见父子俩,眼皮一撩:“哟,老林,啥风把你这闷葫芦吹来了?”
王叔,想跟你借点井水。
“井水?”老王头斜了他们一眼,“你家没通自来水?那玩意儿一拧就来,费这劲干啥。”
林千杯赶紧上前一步,笑得像见着亲爷爷:“王爷爷,我是林家酒坊的孙子。我正酿着酒呢,勾调必须用好水,全村就您这口井水最灵。想跟您借几桶。”
老王头把手一摆,护食似的:“不行不行,我跟你们林家可没啥交情,凭啥借你?”
林千杯没急着走,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那个半斤装的瓶子,拧开盖子,往老王头鼻子底下一递。
轰——
一股醇厚到能让人原地起飞的陈年酒香飘散开来。老王头这半辈子酒坛子泡大的,闻到这味儿,手里剥苞谷的动作瞬间卡壳。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浑浊的老眼瞬间放光,死死盯着那瓶子:“这是啥神仙酒?”
“我家地窖里陈了六年的散白。王爷爷,您润润嗓子?”林千杯主打一个对症下药。
老王头一把抢过瓶子,狠狠抿了一大口。眼睛猛地瞪圆,咂吧咂吧嘴,又咽了一大口。
“嘿!你这酒……绝了!是你爷爷留下的老底子?”
“我自己酿的,地窖里放着,一不小心就放香了。”林千杯主打一个凡尔赛。
老王头端着瓶子摸了又摸,闻了又闻,恋恋不舍地想递回来。
林千杯连连摆手:“王爷爷,这瓶您留着慢慢喝。我就借几桶井水,以后每个月,我再给您送一瓶这个酒,管够!”
老王头看看瓶里的玉液琼浆,又看看林千杯,心里那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这买卖血赚啊!
“你小子,比你爷爷会来事儿!去打吧,井在后院,悠着点,别把手机掉井里了!”
林千杯和父亲用三轮车拉了三桶清亮亮的深井水回去。
回到家,林建国倒了一碗深井水,对着光看了看,仰脖喝了一口,满意地一咂吧嘴:“这水行,清甜微凉,用来降度刚刚好。”
酿酒大业——勾调正式开工!
林建国搬出两个品鉴碗,一瓶70度原浆,一瓶55度中段。
“先试53度,这可是白酒圈的硬通货。”
他按比例把原浆、中段和深井水兑在一起,尝了一口,眉头立刻拧成个疙瘩。
“水感重了点,不够润。”
他果断加了些55度中段进去,减少加浆水比例——这叫“以酒降酒”。再尝,眉头松开了。
林千杯接过来抿了一口。好家伙!入口饱满醇厚,有劲但不冲,后味回甘明显。
“53度,最经典的度数。”父亲放下碗。
林千杯端着碗琢磨了一下:“爸,咱们要不要试降到42度?”
“42度?那是给娘们儿和不喝酒的人准备的。”林建国一脸嫌弃。
“您这就外行了吧!我查过市场数据,现在42度的酒,占全国销量一半以上。53度确实硬核,但不是人人都能顿顿干半斤啊。得顺应市场!”
父亲没接话,也没反对,站了一会儿憋出一句:“你试。我看着,翻车别哭。”
林千杯亲自操刀。70度原浆加井水降到42度——太淡,像喝带酒精的凉水。第二次减少加浆水,提高55度中段比例——好一些,但酒体还是偏薄。
第三次,他掏出手机计算器,重新精细算比例,边加井水边尝。加到某一勺的时候,奇迹发生了——口感突然就对了!入口柔和绵甜,没有一丝酒精的灼烧感,顺滑得像绸缎。
他赶紧端给父亲。父亲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放下碗,背着手出去了。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林千杯自己又尝了一口——绝对没问题,比外面很多瓶装酒都顺口。
接下来,按两款配方把整批原浆勾在一起,分坛封存。林千杯心里跟明镜似的,根据坛子容量精准分配好份量。
最终战报:53度经典款调出60斤,42度柔和款调出76斤!
他用父亲调好的封泥把酒坛封好,又在坛子上贴好红纸标签,退后一步看了看,七个粗陶坛子整整齐齐码在地窖,跟北斗七星似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他在手记上郑重写下:“53度经典(井水)”和“42度柔和(井水)”。
傍晚,晚霞把院子染得红彤彤的。林千杯端了一碗42度的酒走到院子里,放在父亲旁边。
父亲没端。
过了一会儿,父亲突然问了一句:“你爷爷要是还在,他会稀罕哪个?”
林千杯想了想,乐了:“他肯定嘴上说53度够劲,但背地里肯定偷偷嗞溜两口42度的。”
父亲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端起那碗酒喝了一大口,没放下,又端了一会儿,才搁在门槛上,嘴角隐约勾了一下。
夜深了,林千杯一个人坐在酒坊里,就着昏黄的灯光翻爷爷的手记。
翻到最后一页,爷爷的笔迹突然变了——比前面潦草很多,像是急着写下来的:
“地窖下面还有一层,比第一层还宝贝。”
下面还有一层?!
他猛地合上手记,看了看窗外夜色里那扇黑洞洞的地窖木门,后背不由得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地窖下面,到底还藏着什么老祖宗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