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色刚泛起鱼肚白,林千杯就跟父亲打了声招呼:“爸,我去村里转转。”说完揣了三包华子、拎了两瓶42度五年陈就要出门。
林建国正在院子里弯腰刷缸,头也没抬,手上的活儿不停,嘴里却像报菜单一样把三个人的底细交代得清清楚楚:
“东头赵四,人老实,胆子小,前几年在镇上家具厂干过,手脚还算利落,就是主意不太正,容易跟着人跑;
王五有一把子死力气,人也憨厚,就是脑子转得慢点,认死理。至于张寡妇家的二流子刘柱……”
他顿了顿,把丝瓜瓤扔进旁边的水桶,溅起些水花:“嘴是碎了点,东家长西家短,但干活不偷懒,他妈管得严。
这几个,都算村里能出力气、眼下又没正经活路的。你先去看看,合不合用,你自己拿主意。”
“得嘞,您就在家等着听好消息吧。”林千杯把烟和酒归置好,踩着晨光出了酒坊。
赵四家在村东头,三间老旧的瓦房,院墙低矮,院子里泥土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林千杯拐过墙角的时候,赵四正蹲在门口抽闷烟——最便宜那种卷烟,眉头拧成个疙瘩,一副愁云惨淡的样子。
他老婆在屋里窸窸窣窣地收拾,隐约能听见压抑的咳嗽声。
看见林千杯走过来,他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把烟往身后藏——八成以为林千杯是来要那五十块赌债的。
林千杯只当没看见,在他旁边自然而然地蹲下,从兜里掏出那包华子,抽出一根递过去。
赵四盯着那根烟看了两秒,没接。
“拿着。”林千杯把烟又往前递了递。
赵四犹豫了几秒,还是接过去点上了。吸了一口,那股子醇厚的烟丝味在舌尖炸开,比他抽的散装烟强了不止两个档次。他没说话,又闷头吸了一口。
林千杯也给自己点了一根。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蹲着,闷声抽了半根烟,他这才开了口:
“赵四哥,我那酒坊,量上来了,人手不够。想招几个人搭把手,干点杂活,您……有兴趣不?
赵四被这句话呛得猛地咳了两声:“你……你不记恨我?那天……我还押了你。”
记什么仇?您押那五十块,不是也没赢着么?林千杯笑了笑。
怎样个干法?赵四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他。
早上三小时下午三小时,中午包吃一顿,这就算一天,一天给你一百块。
赵四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手里的烟屁股在鞋底碾灭,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干。啥时候上工?”
“要不下午您过来试试手?”
林千杯也站了起来,把那包还没开封的华子搁在赵四家门口的窗台上,又从兜里摸出那瓶42度五年陈,轻轻放在旁边:
“这酒给嫂子暖暖胃,她不是老胃寒嘛。”
说完,他没等赵四反应过来,转身就走了。
赵四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窗台上那瓶酒——他知道这酒卖多少钱一瓶。
他伸手摸了摸那瓶酒,没拿起来,但也没挪开眼睛。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从赵四家出来,林千杯拐去了村南头。王五没在家,他老婆说在地里锄草。
林千杯沿着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地头的土被晒得有点松软,踩上去直往下陷。
远远就看见王五正弯着腰在玉米地里铆足了劲锄草,后背的旧汗衫湿了一大片贴在肉上,汗珠子顺着下巴一颗颗砸进干裂的土里。
“王五哥!”林千杯喊了一声。
王五直起腰,眯着眼看清来人,有点意外:“千杯?你咋跑地里来了?”
林千杯没急着说正事,先递了一根华子过去。王五把手在裤子上来回擦了几把才接过来,叼在嘴上,林千杯摸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田埂边上抽了几口烟,林千杯才把来意说清楚:“王五哥,我那酒坊缺人手,想请你来帮帮忙,干不干?”
王五锄头都没放下就点了头——他早就想趁着农闲找点副业挣点活钱,这下副业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下午你过来试试工呗。”
“行!”王五应得干脆利落。
林千杯蹲着没急着走,从兜里掏出剩下那瓶42度五年陈,拧开盖子递过去:“王五哥,尝尝自家酿的。”
王五接过瓶子,对着壶嘴小心地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转了一圈,他那只被太阳晒得眯起来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又仰头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低头看了看瓶身上那个“林德厚”的标签,重重说了两个字:“好酒!”
“您留着慢慢喝,我先回了。”林千杯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王五把酒瓶小心地搁在田埂上,重新扛起锄头,冲着林千杯的背影补了一句:“下午到!”
下午,赵四和王五一前一后出现在酒坊门口。
赵四换了件干净的旧衬衫,王五手上贴着一块创可贴——上午锄草时划的口子。
林建国站在院子里给两人分了工:赵四负责泡粮、蒸粮这些需要细心的杂活;王五负责搬缸、扛粮食的重活儿。
两个人扫了一眼院子里那堆活计,没等人催第二句,挽起袖子就上了手。赵四蹲在缸前洗缸,动作虽然不算快,但每一只都洗得仔仔细细,连缸沿内侧的缝隙都用刷子过了一遍。
王五更利索,搬缸的时候一声不吭,腰一沉手一扣百来斤的大缸就挪了位,来回几趟愣是大气都没怎么喘。
林建国背着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眉头明显比早上松快了不少。
傍晚收工的时候,院子已经收拾得利利索索。林千杯叫住正准备走的赵四和王五,一人塞了一包华子。
赵四接烟的时候特意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王五把烟揣进兜里,问了句:“明天早上几点?”
“你们忙完家里的活儿过来就成。”林千杯笑着说。
王五没再多说,把烟揣好,转身大步走了。
晚上,林千杯坐在院子里,就着堂屋透出来的灯光翻看爷爷的散酒配方,脑子里开始盘算第一批散酒的具体工艺流程和排期。
招人比想象中顺利,三个人已经拿下了两个。
还剩下最难啃的那块骨头——刘二流子。
他把爷爷的手记合上,抬头看了一眼地窖的方向。月光下那扇木门安安静静地关着,却关不住里面那股幽幽的酒香。
明天,得去刘柱家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