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检风波过去三天,村里的舆论转向了王富贵。
大槐树下,赵婆婆扯着个大嗓门,不过这回嘴里出来的不再是“林家酒坊造假”,而是“王富贵进去了”——
“听说了没?拘留十五天!罚款一千!啧啧啧,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有人接话:“才十五天?这判得也太轻了吧?”
“你懂什么,这胖子精的很早留了后路,行贿的钱走的是暗账,那两个黑检也只咬死各收了一千块,再多说就咬不出来了。”
“啧,几千块买十五天拘留,这买卖亏大发了。”
没有人再提林家酒坊作假的事。那些前两天嚷嚷着要退酒的人,这会儿路过酒坊门口都绕着走,生怕被刘柱看见。
林德厚散酒恢复了正常出货节奏。每天上午九点开门,附近村子的人拎着壶来打酒,十二点收摊,下午继续蒸粮酿下一批。
五年陈的订单也在有条不紊地生产和交付,赵老板那边每五天补一次货,每次基本固定在九十瓶。
而老周介绍的那批外地老酒友,也陆续的收到之前订下的货。日子像老牛拉车一样,晃晃悠悠地走在正轨上。
这天下午,一辆挂着外省牌照的黑色SUV从村口的公路上驶过。车速本来不慢,但开到林家坳村口的时候,突然减了速——
车窗摇下来一半,车里的人探出鼻子,使劲吸了两下。
“卧槽,什么味儿这么香?”
酒香从村子的方向飘过来,混着午后的风,浓淡刚好,像一双手拽着方向盘往村里拐。
车轮在路口停了两秒,然后一打方向盘,钻进了村道。
车拐进了村,顺着香味找到了酒坊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穿着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脖子上挂着一台黑色相机。
副驾驶又下来一个小伙子,扛着一个三脚架和一包拍摄设备,嘴里还在嘀咕:“凯哥,你这鼻子是狗鼻子吧?开高速都能闻到酒香?”
年轻人没理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牌子——“林德厚一年陈风味散酒 42度八块一斤 53度八块八一斤”。
他眉头动了一下:这么便宜?能有这么香?
他转身从车里翻出一个矿泉水瓶子,把剩下半瓶水倒进路边的排水沟,拧上盖子,走到酒坊门口,冲正在洗坛子的赵四打了个招呼:“你好,麻烦打一斤42度的尝尝。”
赵四拿抹布擦了擦手,接过瓶子,酒提子沉下去再提起来,清亮的酒液顺着漏斗流进瓶里,酒香又浓了几分。
年轻人拧开盖子,先对着瓶口闻了闻,然后小心抿了一口——他做探店视频这几年,闻过的酒比喝过的水还多。
这一闻,他的表情就不一样了,像是闻到了什么熟悉又意外的味道。酒液在嘴里转了一圈,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老板在不在?
林千杯正在院子里装酒,抬头看了一眼:我是店主,有什么关照?
年轻人快步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我叫王凯,抖音上做‘阿凯探店’的。粉丝们都喊我阿凯。”
林千杯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阿凯探店,全网粉丝五百万。
我在村口就闻到了酒香,减了速开过来看的。阿凯指了指门口的酒坛子,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好奇,
我这人闻见好酒就走不动道。想拍一期你们酒坊的视频,行不行?
林千杯本能地想拒绝。他的酒坊不需要网红来帮忙,也不缺生意。而且地窖的秘密绝对不能让人发现。
但阿凯很会说话,不急着拍,先坐下来跟林千杯聊了一个小时。从爷爷的手记聊到酿酒工艺,从散酒的定价聊到跟王富贵的恩怨。
阿凯问得多,听得也多,手里的本子记了好几页。
“林哥,”他合上本子,语气认真了起来,
“我不拍那种咋咋呼呼的探店视频。什么‘哇塞’‘绝绝子’‘太好喝了’这种玩意儿,我做不来。”
他看着林千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拍你这个人,和这个院子。让更多人知道,有人在认认真真做纯粮酒,做陈酒。”
林千杯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院子里那些酒坛子,又看了看阿凯真诚的眼神。
“行。但有几个规矩。”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地窖不能拍。第二,配方不能问。第三,院子里随便拍,人随便聊。”
“没问题。”阿凯站起来,冲身后的三脚架小哥打了个响指,“开工!”
阿凯在院子里拍了一下午。他不摆拍,不叫演员喊卡,只是端着相机静静地记录:林千杯弯腰装酒,手腕一抖一提,酒面正好平了瓶口;
刘柱搬缸的时候喘着粗气骂骂咧咧,手上却稳得像台机器;
赵四蹲在水龙头前面洗坛子,每一个坛沿都用丝瓜瓤来回擦三遍;
王五扛着粮食袋子从仓库出来,路过镜头的时候瞥了一眼,没说话,闷头走了过去。
阿凯最满意的一个镜头,是在和林千杯聊天时,副摄影拍到的这段:
夕阳从院墙顶上斜斜地打下来,把整个院子镀了一层暖金色。
林千杯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看着院子里的光影一点点拉长。他没有看镜头,淡淡的语气,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爷爷做了一辈子酒,没赚多少钱。但他留给我一个地窖的酒,和一本笔记。我现在做的,就是把他的东西传下去。
阿凯看完这句话,放下机器,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林哥,这句……真好。
他低头看了一下回放,又抬头看了看林千杯。没说别的,但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 拍摄结束。阿凯和助手开始收拾设备。临走前,他从车里拿出两瓶包装精美的酱香酒,递到林千杯面前:
“林哥,这是我带货的一款酒,送您尝尝,算是个见面礼。”
林千杯看了一眼,没接,反而转身从屋里的酒柜里拿了两瓶五年陈,塞到阿凯手里:“尝尝这个。我的酒也不差。”
阿凯低头看了看瓶身上的“林德厚”标签,笑了,没推辞,把酒稳稳地抱在怀里:“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车开走了。林千杯站在门口,看着那辆SUV消失在村口的拐弯处。
他不知道的是,阿凯坐在副驾,上了车就打开电脑开始剪片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