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千杯又去了村长家。
这回他没带酒,带了一份扩建方案的新版本。翻开的页面不是厂房设计图,而是一份村民优先用工承诺书。
村长,扩建后我至少需要二十个工人。装卸、搬运、灌装、包装——全是轻体力活,村里人优先。而且我保证,工价不低于镇上行情。
林长根接过承诺书,戴上老花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把承诺书放在桌上,摘了眼镜,没说话。
林千杯又说了一个数字,声音不大:村长,扩建之后,酒坊一年给村集体捐这个数。他在桌上用手指写了一个数字。
林长根看到那个数字,沉默了几秒。
这个数比你上次跟我说的多了不少。
因为规模比你上次看的也大了。既然要干,就干大一点。林千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路修好了,村集体账上也得有钱。后面修水渠、装路灯、搞卫生——哪样不用钱?账上没钱,修了路也白搭。
这话戳到了林长根的心窝子上。修路那会儿他愁的不仅是路,还有路修完以后的事——
路是修通了,可村集体的账上比他洗脸的盆还干净,下一步干什么都没底气。
林长根把承诺书和出让方案放在一起,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完了,摘了眼镜,抬头看了林千杯一眼。
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林千杯迎上他的目光,“扩建对我好,对村里也好。”
林长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当天下午,林长根拿着林千杯的承诺书和扩建方案,挨家挨户走了一圈。
他先去了反对最激烈的那几户人家。第一家,主人正在吃午饭,林长根也不催,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门口。
等他吃完了,才把承诺书摊开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那几行关键的字:
“扩建以后,优先用村里人。工价不低于镇上行情。你们家有闲着的劳动力,想做活的,优先安排。”
那人撇了撇嘴:“说得是好听,到时候谁知道用不用?”
林长根也不急,把承诺书留在他们家:白纸黑字,签了名的。你留着,以后要是兑现不了,你拿着这东西来找我。
走了几家之后,风向开始微妙地转变了。有人私下给林长根打电话,语气比上次缓和了许多:
“村长……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优先用咱村里人,那扩建……也不是不能商量。”
连之前态度最强硬的那几户,也有人松了口。有一家的男人坐在门槛上抽完两根烟,终于抬起头,问了一句:
“我儿子刚从外地打工回来,还没找到合适的事做……能不能去他酒坊里干?”
林长根没有当场答应,只是说:你明天来开会,在会上说。
第二天,大槐树底下又开了一次会。
这一次,来的人比上次还多。有人是听说了“优先用工”的消息,特意赶来的;有人纯粹是来看热闹的,想看看这场戏到底怎么收场。
林长根站在那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清了清嗓子,把林千杯那份《村民优先用工承诺书》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当他念到“优先安排本村村民就业,工价不低于镇上同期劳务市场行情”时,台下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明显地安静了下来。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互相交换着眼神。
林千杯从人群中站起来,没有拿话筒,就用自己的声音,清晰地补充了几句:
“扩建以后,不光是酿酒需要人手。包装、发货、接待来买酒的客人——各个环节都需要人。
只要村里有人愿意干,肯下力,我林千杯优先用本村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用更响亮的声音:
“这条路不是我一个人修的。这个厂,也不是我一个人能撑起来的。大家一起做,有钱大家一起赚。”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带头鼓起了掌。掌声不算震耳欲聋,但很整齐——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敷衍,是实实在在有那么多人拍了手的。
表决结果:高票通过。
林长根当场在批复文件上签了字,盖了村委会的章。
他把文件递给林千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放心,中午我就帮你报到镇上。”
林千杯拿着那份文件走出会场,站在大槐树下看了好一会儿。上面写着同意在村东侧集体用地规划建设林德厚酒坊扩建项目。
他掏出手机,给设备厂的孙哥发了一条消息:
孙哥,场地定下来了。下周可以安排发货。但设备你给我发两套,钱马上打到账户。
林千杯回到酒坊后,眼珠子一转,喊了一声:刘柱!
刘柱从屋里探出头:咋了?
搬一缸上次拍卖会特意留的53度五年陈,上车。
刘柱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进地窖搬了一缸出来——二十斤装,缸口封着红布,标签上手写着编号和年份。
两个人把酒缸小心翼翼地抬上皮卡后斗,打好固定皮带。
林千杯拉开车门:上车。
去哪?
你前天不是说要找王富贵吗?上车。
皮卡绕过村口新修的水泥路,穿过玉泉河上的小桥,驶进了王家村。几分钟后,车停在了贵福酒厂门口。
酒厂大门半开着,院子里没什么人,几只母鸡在墙根下刨食。刘柱从后斗跳下来,把酒缸搬下来,跟着林千杯走了进去。
王富贵正坐在办公室里发呆。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账本。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千杯和刘柱搬着一口酒缸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沉了下来。
林千杯把酒缸放在办公室门口的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王富贵笑了笑。
王老板,一直说给一壶好酒你尝尝,拖到现在才记起来,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说完转身就走,刚走到门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顺便来通知你一声——酒坊扩建用地,今天通过了。感谢王老板一直以来的关照!
他说完没等王富贵接话,转身走了出去。刘柱跟在后面,走过门口的时候朝办公室里看了一眼——
王富贵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就是张着个嘴呆坐在那里。
皮卡发动,驶出了贵福酒厂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