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样人员在成品仓核对批次编号的时候,张启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没有人注意到他。质检人员正在逐箱核对酒样,领队的女组长拿着平板电脑在记录数字,林千杯站在旁边,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风的湖。
张二狗在门口跟一个司机说话,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张启明往后退了一步。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像站久了换个姿势,顺势往走廊方向挪了两步。然后他转过身,沿着走廊慢慢走过去。
没有人追上来问,没有人喊他。
走廊不长,大约二十来步。尽头就是那扇他在照片上看了无数遍的地窖门口,走近的时候发现——密码门没锁。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开。
张启明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轻轻的把门掩上,光线暗了一瞬,然后暖黄色的灯光自动亮起来,像冬天炉火映在墙上的颜色。
张启明站在入口处,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这个地窖——比他预估的大得多。
地下是个一百多平的地窖。他目测了一下,每平米大概有五个大酒缸。
两百斤的大缸整齐地码了两层,缸体深褐色,上面盖着红布用麻绳捆着。地上是一捆捆卷起来的抽酒管子,没有一点勾兑用的材料和设备。
空气中也没有刺鼻的酒精味道,反倒是浓浓的酒香味直往他鼻子里钻。
缸身上贴着红纸标签,年份以一年、三年、五年的居多,八年、十年的年份只有一排,其他年份的只有一缸。
地窖里的温度和湿度与外面不在同一个季节,安静得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脚底踩在老青砖地面上那种很实的摩擦音。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八年陈”前面,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缸壁。
陶壁冰凉。冰凉之上,凝着极其细微的水珠——不是汗珠那样挂着的,是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湿润。
是陶缸在稳定的低温高湿环境中自然形成的“呼吸”。这种水珠在专业术语里叫“缸汗”——
酒缸在恒温恒湿环境中存放超过一定时间之后,缸体微孔与酒液持续交换才会出现的现象。
他在专业文献里读到过无数次,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荒唐。
那条他在书房里推导了一天,写满公式和数据、用三条逻辑链搭建起来,最终指向一个结论的推理链条——在这排酒缸面前,忽然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拆。
张启明收回手,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排“十年陈”。
然后他转身,往地窖门口走。脚步不快不慢,像走进来的时候一样。
推开地窖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地窖里的暖黄色灯光,酒缸整齐排列,标签上的数字,缸壁上的水珠。
他把这一切用手机记录了下来。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走廊上没有人。他回到车间的时候,取样人员刚好完成了最后一批酒样的封存,领队的女组长正在封条上签字。张启明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
只有他自己知道——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指尖还有陶壁的凉意。
取样结束,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一个小时。林千杯站在旁边,一个字都没有多问。就站在那儿看着,像在看一道已经算好了答案的题。
车队动了,中巴车和两辆黑色轿车沿着村口的水泥路往外开。领队的女组长坐在副驾驶座上,整理着文件。取样箱放在后座,被安全带固定着。
王富贵还站在路边,看着中巴车从自己面前开过去。质检队来的时候他踮着脚往前探,走的时候站在原地没动。
他把手里捏了很久的一个打火机别回了口袋,转身往自己那辆车走的时候踢到了路边的一颗石子,石子滚到排水井里发出咚的一声响。
张启明坐在最后一辆车的后排。低着头,看着在地窖里拍的那几张照片,脑子里还在纠结着。
张二狗叉着腰站在厂门口,看着中巴车消失在弯道尽头。车间里设备还在转,蒸粮机的白汽一阵一阵地往上冲。
林千杯已经回到车间,手套重新戴上,扳手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继续拧紧一个松动的螺丝。
张二狗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欲言又止。林千杯瞥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怎么不问我?”张二狗终于忍不住了。
“问你什么?”
“问我紧不紧张。”
“你有什么好紧张的,我的酒它不香吗?”
张二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沉默一会儿,好像想到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
“千杯,那个张教授……在他们取样的时候,好像离开了一会儿!”
林千杯拧螺丝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张二狗还在等着他的反应,但林千杯只是把那颗螺丝拧紧之后,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吃饭去。”
吃完饭后,林千杯回到办公室,点开了老地窖门前的监控回放,张启明确实私自走进了地窖。林千杯嘴角一翘,因为地窖那个锁是他开的。
但新厂区的新地窖是没有锁的,他查看了回放确认张启明没有进过里面,这才松了一口气。
质检报告要一周左右才能出来。
张启明没有回省城,他要等报告出来。一个人留在了青泉市,住进了镇上那间旅馆——就是之前那十个老酒友住的那间。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小镇的主街,白天能听到楼下店铺的吆喝声和摩托车经过的声音,晚上则渐渐安静下来。
旅馆房间的灯是暖黄色的。窗外是一条不宽的街道,晚上有摩托车经过的时候车灯会从窗帘缝里晃进来一下,然后房间又恢复到那层安静的暖黄色里面。
窗台上摆着一只他从林家坳村口小卖部买的玻璃杯,杯子里盛着半杯凉白开,杯壁上凝着极其细微的水珠。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时间,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八年陈”的照片。
把照片拉到最大,看着缸壁上那三个字,墨迹已经渗进了红纸的纤维里,边缘微微发毛。纸面有些褪色了,不是做旧能做出的那种褪色。
如果让他重新写一遍那封举报信,他仍然可以一字不改地写出来。但账面上的对,和亲眼看到的对,是两件事。
他走进地窖之前,那些数字是闭合的——像一扇上了锁的门,而钥匙就在地窖里面。当亲眼看到门后面的东西之后,那三条逻辑链已经没有了意义。
一个人最怕的不是被对手驳倒。是发现对手手里拿的东西——居然是真的。
张启明把手机扣在床单上,叹了口气:“这小子……是我看走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