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杯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暗的地方,像是地窖,又不太像。前面有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张椅子上,穿的是木箱子里那件旧棉袄。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爷爷!
爷爷站起来,在前面走远,声音从前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清香顶、上浓香。清浓顶、上酱香。三香鼎、万家兴。大夏盛、万星朝——
那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走进了雾里。林千杯在后面追着,喊着“爷爷”,却怎么也拉不近距离。
他追着那个声音跑了几步,脚下突然踩空了——身体往下坠的感觉让他猛地一抽,然后醒了。
睁开眼,映入眼的是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然后看到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着床头挂着的吊瓶。
张二狗坐在床边刷手机,听见动静立刻放下,把脸凑过来。他的眼睛里还带着熬夜的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新的胡茬。
醒了?
林千杯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沙漠,“……有水吗?”
“有有有,”张二狗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起来,“你从下午昏迷到刚才。医生说你是过度疲劳,突然血压升高。观察两天,没事就可以出院了。”
他顿了一下,“你在服务区流鼻血的时候,真把我吓了一大跳。”
“算了吧,还住两天,”林千杯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老虎都能打死两只!”
对啊,体检数据也一切正常,张二狗把手机上的诊断念了一遍,
“认识你这么久,还没见过你这样式!你最近天天往地窖跑,一天吃一顿饭,应该是低血糖,你就是——”
行了行了。林千杯摆了摆手,“你比我妈还啰嗦。”
“嘿,嫌我啰嗦,你妈马上就到。”
“……你告诉我妈了?”
“我不告诉她,她知道了不得把我皮扒了?”
林千杯躺了回去,闭上眼睛,心里在想:完了,老妈来了还不得念叨三天三夜。
他又想起了那个梦。爷爷说的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转——
病房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是救了林千杯的那个女孩。她已经换了件白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醒了就好。她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一股红枣的甜香飘出来,“煮了点红枣水。趁热喝。”
林千杯一听到她的声音就认出来了。温柔如水,跟昨天在服务区地上听到的一样。
他撑着要坐起来,被她按了一下:“别动,起来太快会头晕的。”
林千杯乖乖躺回去——他这辈子还没这么听话过。
“这位美女,怎么称呼啊?”他顿了一下,“谢谢你,救了我!他们说你昨天救我的手法很专业。”
我叫苏若溪。她把保温杯的盖子当小碗用,倒了半盖红枣水递过来,
“我是学医的,青泉中医药大学,中医学专业,大五。救人是学医的本职,不用谢哦。”
苏若溪。林千杯记下了这个名字。
张二狗在旁边插了一句:怪不得你那手法那么利落,”他往椅背上一靠,“你在学校经常练吧?”
“嗯。在学校里急救比赛,我拿过第一。”苏若溪看了一眼输液瓶的刻度,好好休息,出院前别碰酒。
说完,朝他们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病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地合上了。
当晚,林建国和王秀兰赶到了医院。
王秀兰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三个保温饭盒,一个装粥,一个装菜,一个装汤。她看见林千杯躺在床上,眼眶当场就红了。
“我说了多少遍了让你好好吃饭?你听了吗?地窖地窖地窖,地窖能当饭吃?”
“妈——”
“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你以前在魔都虽然也瘦——”
“妈——”
“你别叫我妈!你妈的话你又不听!我不是你妈!”
林建国站在门口,把手里的行李包放在地上——里面是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他看了林千杯一眼,没说话,走到窗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然后坐到椅子上。
王秀兰骂了五分钟,骂完了打开饭盒:“起来吃饭。”
林千杯坐起来,发现三个饭盒里的菜都是他爱吃的——西红柿炒蛋、醋溜白菜、排骨汤。
他吃着吃着,鼻子酸了一下。不是被骂,是因为排骨汤里——满满的都是爱。
林建国一直没说话。等林千杯吃完了,他才开口,就一句:
“地窖的事,不急。身体先养好。”
这句话比王秀兰骂五分钟都管用。
第二天上午,苏若溪又来了。
这次拎了一桶药膳汤——枸杞、当归、黄芪,汤色清亮,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她把汤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把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覆盖了。
当归补血,黄芪补气,枸杞养肝。她说得跟报菜名似的,“你流了不少血,得补。”
张二狗正好在——在陪护床上窝了一夜,腰酸背痛。他凑过来喝了一口,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姑娘,你这汤绝了!比我妈炖的还好喝!”
苏若溪看了他一眼:“你妈炖的是什么?”
“排骨萝卜汤。”
“那能一样吗?排骨萝卜是排骨萝卜,药膳是药膳。”
“那我能不能再喝一碗?”
“这是给病人的。”
张二狗缩了回去,委屈巴巴地坐在陪护床上。
林千杯端着汤碗喝了一口——热的,鲜的,药味不重,反而有一种回甘。
他连着喝了三碗。苏若溪没拦他,只是把保温桶里剩下的都倒给了他。
“小心,别撑着。”
出院那天,天气不错,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千杯在住院部门口站着,等张二狗去开车。他看见苏若溪从门诊楼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药——大概是来拿东西的。
出院了?她走过来。
“嗯。”
“记住我说的话——出院后两周内别碰酒。”
“记住了。”
“苏若溪,”他犹豫着说:“……能加个微信吗?我想请你吃顿饭,好好感谢一下!”
她也犹豫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亮出二维码。林千杯扫了一下——头像是一张站在医学院实验楼门口拍的背影照,穿着白大褂,扎着马尾。
“最近我在忙着写毕业论文。”苏若溪把手机收回口袋,“等忙完这一段再说吧。你先把身体养好。”
说完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马尾在背上晃了两下,羽绒服在阳光底下蓬蓬的。
车开了一会儿,上了高速。
张二狗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忍了五分钟,终于没忍住:“这姑娘不错。”
林千杯没接话。
“我是说真的。人长得好看,学医的,会做饭,急救还拿过第一——这不就是你该找的那种人吗?”
“你比我妈还着急。”
“你妈急的是你身体,我急的是你的终身大事。你今年都二十七了,村里跟你一样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不急。”
“你不急,你不急——过了这个村,还有那个店吗?”
林千杯靠在副驾上,没再说话。
窗外的杨树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最细的枝条上已经冒了一点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他感觉到身体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不是痛,不是累,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细微变化。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内部悄悄换了一个位置,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