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张二狗推开林千杯办公室的门,先喊了三个字“渴死了”。
喝完水,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亮着一张照片——一个剃平头的中年男人,蹲在阳泉市荫泉镇老城区一家修车铺门口抽烟。
穿着一件普通的军绿色外套,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格子衬衫。脸上堆着横肉,颧骨很高,两边太阳穴是微凸的。
他蹲在那里抽烟的姿势很随意,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夹着烟,目光看着街对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找到了。张二狗把手机往林千杯那边推了推。
林千杯拿起手机,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
“怎么找到的?”
托了荫泉镇一个做二手车的哥们儿。张二狗在对面坐下,“大彪出狱后在老城区落脚,住在一个狱友的简陋民房里,就在修车铺楼上。
这几天他一直在找以前的老关系——当年跟他一起混的几个。但他进去太久,外面变化太大,有些人已经不在村了,有些人不想再沾他。他还没凑起人来。”
林千杯把手机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张二狗又补了一句:“他打听过你了。”
“问的什么?”
“问的是’林家坳那个酿酒的小子’。”
林千杯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车间方向升起来的白汽。
“听说他还偷偷回过村里一趟。”张二狗继续说,“待了没多久就走了。有人看见他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
前天,他在省城注册千杯集团。林大彪回村看的那天,他不在。
林千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说了一句:不等他了,咱们不能被动!
当天下午,林千杯给青泉市最大的安防公司打了一个电话。
对方第二天就派了人来勘查现场。来的是个戴眼镜的技术员,背着个工具包,在酒厂里里外外走了一圈,手里拿着个测距仪量来量去。
厂区围墙四角、原料仓门口、成品库入口、厂区主通道——这些点位建议全部装高清摄像头。技术员指着平面图上的标记,
“红外夜视的,带移动侦测报警功能,新厂区工地那边也同步拉线。”
林千杯点头,“什么时候能装好?”
“三天。”四眼懒洋洋地说。
“一天!拉不了,我就找其他公司。”林千杯伸出一根手指。
“行行行,林老板!”四眼扶了扶眼镜,立马回去安排。
当天傍晚,所有摄像头就安装好了。监控室设在办公室隔壁,原来是个杂物间,清理出来装了四块一百寸的大电视。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酒厂原来的死角全部消失了——几乎每一寸地面,全在屏幕上看得清清楚楚。
张二狗站在监控室看呆了,说了一句:你这面墙赶得上超市的监控墙了!
林千杯站在他旁边,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没有接这个玩笑。
他伸手指了指屏幕右上角的一个画面——厂区后门的位置:“那边角度再调一下,左边的盲区还差一点。”
技术员应了一声,拿起对讲机跟外面的同事说了几句。屏幕上的画面动了一下,调整了几度,盲区消失了。
第二天,林千杯又掏钱在村里的主要村道上装了一批监控探头。林长根听到消息后,还主动拿了一张纸,在上面圈了几个路口,
“这几个地方容易出事。以前林大彪那伙人堵人就堵在这几个路口。”
林千杯接过纸看了看,村长圈的几个位置跟他自己想的差不多。老村长就是老村长,对村里的地形门儿清。
还有一个地方。林长根用铅笔点了一下,“这里——你家老宅后门那条小路。以前你爷爷走那条路去酒坊。”
林千杯看了一眼那个点,心里一紧,脸上没动。
“行,这个位置也装一个。”
当天下午,村委会贴了一张告示——成立林家坳村联防大队,由林家酒厂出资。
告示上写得很清楚:村里的青壮年都可以报名,每月四千块,包五险一金,主要负责夜间巡逻和应急响应。
消息一贴出来,报名的人比预想的多。不少人是之前在外地打工的——过完年还没出去,或者在工地上干了一阵觉得不划算回来的。
听说工资和福利不错,又是给本村干活,觉得这事靠谱。
林长根帮忙筛了一遍名单——那些有过不良记录的、平时在村里口碑不好的,剔掉,留下了二十个人,分成四个班,每班五个人,轮班巡逻。
林千杯还委托林长根去了一趟镇派出所,向所里报备了这些情况,并申请派教官来指导联防大队的基础训练。
所里的负责人沉吟了一下,答应安排,并特别指出村里装监控是“平安乡村建设”的一部分,上面有政策支持。
临走的时候还拍了拍林长根的肩膀说:“根叔,你们村这两年动作不小啊。”
林长根笑了笑,嘴上没有多说什么,但心里早乐开了花。
林千杯觉得酒厂光有监控还不够,特增设了安保部。
他让张二狗在青泉市的人才网上发了一则招聘启事:千杯集团招保安,退伍军人优先,待遇从优。
面试那天来了十九个人——有刚从部队退下来的,也有退了好几年的。林千杯亲自一个一个聊的。
最后定了八个。其中两个是从部队退下来的,一个是wJ退役的。林千杯跟他们聊完之后,定了那个wJ赵勇当保安队长。
赵勇,干过侦察,话不多,眼神犀利。报到那天他在酒厂里走了一圈,回到办公室,开口问了一句:
“厂长,你这厂里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
林千杯看了他一眼:“没有。就是增加点安全保障。你怎么看出来的?”
“一般做酒的厂不会装这个密度的监控。”赵勇说了一句,没有追问。
一周之后,酒厂的四道防线全部到位。两面监控墙亮着,画面实时显示酒厂各个角落和村道路口。
酒厂里保安穿着新制服在巡逻,步伐整齐。村里的联防队晚上也开始排班巡逻,每人配了一根电击手电和对讲机。
另一边,吕梁市青泉酒业办公室。
马永昌坐在高档按摩椅上。桌上摊着一份报纸,红笔圈着一个标题——
“从酒坊到酒厂,千杯集团成立——黑马还是新王?”
他正把报纸揉成一团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的是销售部的一个主管——姓钱,四十出头,平时最爱往领导办公室跑。
端茶倒水、汇报工作、看见什么都捡着好听的说,出了名的马屁精。
马总,朋友送了点正宗的武夷山大红袍,我想着您爱喝茶,顺道给您带一盒。
他走进来,把茶叶放在桌上,一眼看见揉成一团的报纸。眼珠子转了两圈,然后挤出一句找补的话——
这报纸写的——也不能全信。年轻人嘛,运气好了一回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本来这句话说得也没错,换平时马永昌可能连听都懒得听。但今天不是平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