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张招娣回来了。
苏音急匆匆出门去往修理所。
她走进去的时候，王班长正蹲在地上擦一台柴油发动机的零件，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
“老班长。”
王班长头也没抬：“来了？今天的活儿在那边，三号车的变速箱——”
苏音打断他，“我想跟你说个事。”
王班长听出她语气不对，手上动作停了，抬起头看她。
苏音没绕弯子：“我打算辞职。”
王班长愣了一下。
他手里攥着那块油布，半天没说话。修理所里其他几个人也都停下手里的活儿，朝这边看过来。
过了好几秒，王班长叹了口气，把油布往盆沿上一搭。
“我就知道留不住你。”
苏音没接话，她本来就是临时到这里来工作的。
王班长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走到工具架旁边靠着，看着苏音的眼神里有点可惜。
“你是我带过的人里头，最有天赋的人之一。不光上手快，还能举一反三。像你这样的就见过两个。”
“另一个呢？”旁边人随口问了一句。
“进军工研究所了。”王班长说完这句，又看向苏音，“你要是有个学历，凭你这脑子，进研究所绝对没问题。”
苏音心里动了一下，学历？虽然莫老师说有很大希望可以复学，可毕竟还没有到那一步，所以她选择低调了。
她说：“谢谢班长这段时间的照顾，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王班长摆摆手，正要说什么，忽然想起一件事，脸色变了——
“等等，你要走了，那元旦晚会的独唱怎么办？”
苏音说：“离职手续还要走一阵子，元旦晚会在那之前。我会把独唱唱完，不会撂挑子。”
王班长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我就松了口气。”
正说着，修理所门口传来脚步声。
苏音转头一看。
赵玥儿穿着一身整洁的文工团制服走进来，头发扎得利落，妆容精致，手里拿着一本节目册。跟修理所里一身油污的人站在一块儿，格外扎眼。
“王班长！”赵玥儿笑着打招呼，声音亮堂，“忙着呢？”
王班长点了下头：“小赵同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赵玥儿晃了晃手里的节目册：“我是代表文工团来的，验收各单位元旦节目。今年晚会规格比较高，领导要求提前筛选一轮，不合格的节目要提前调整或者替换。”
王班长皱起眉头：“往年没这个流程。”
“今年情况特殊嘛，上面新要求。”赵玥儿笑得得体，翻开节目册。
“苏音同志，”赵玥儿抬起头，看向苏音，语气公事公办的，“既然我来了，要不你现在就唱一下？条件简陋就将就一下，我需要评估一下实际水平。”
她特地主动争取了这个工作，第一个准备淘汰的，就是苏音。
修理所里安静了几秒。
小赵在旁边嘀咕了一声：“在这儿唱？这又不是排练厅。”
赵玥儿没理他，目光始终放在苏音身上，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苏音把手里的扳手放回工具架上，擦了擦手。
“行，唱就唱。”
赵玥儿眉毛挑了一下，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王班长看看苏音，又看看赵玥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吭声。他认识苏音这段时间了，知道这姑娘是个有主意的。
苏音站在空地中间，没有伴奏，没有话筒，什么都没有。
赵玥儿靠在门边，把节目册翻到苏音那页，拿出一支笔，做出要记录的样子。
“准备好了就开始吧。”赵玥儿笑着说，心里却在想着，只要有她在，苏音的节目就别想通过。
修理所里没有伴奏，没有音响。
赵玥儿站在门边，笔尖搭在节目册上，姿态从容，眼神得意。
苏音没看她。
她站在那儿，闭了一下眼，脑子里闪过今天早上陆野走的时候的背影。帆布包压在肩膀上，脚步又快又稳，头也没回。
她想到军港，想到码头，想到那些站在岸边送人的女人。
然后她开口了。
“军港的夜啊静悄悄——”
第一句出来，修理所里就安静了。
所有人不自觉停下了动作。手里拿着扳手的忘了放，蹲着的忘了站起来。
苏音的声音情感饱满，让听的人完全能代入。
王班长手里还攥着扳手，攥了半天，手心都攥出汗了，他自己都没发觉。
整个修理所的人，都被她的歌声吸引，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苏音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轻了下来。
唱完了。
修理所里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噼里啪啦的。
王班长把扳手往工具架上一搁，两只沾着机油的手拍得山响：“好！唱得好！”
苏音站在原地，冲大伙儿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
赵玥儿站在门边，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没落下去。
她没想到苏音唱得还挺好的，让大家都鼓掌，就连她的系统都在她脑子里响起声音【苏音气运值加一！宿主气运值减一！！】
赵玥儿的指甲在节目册的边角掐了一下，心里很不爽！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抬起笔，在册子上随手画了个记号，抬头看向苏音。
“苏姐唱得确实有感情。”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拿捏得很到位——先给一颗甜枣。
“不过从声乐的角度来说，问题还是比较明显的。气息不够稳，高音部分的处理偏生硬。”
她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如果放到整台晚会里，和其他经过专业训练的节目放在一起，差距会比较明显。晚会是有整体水准的，不能因为一个节目拉低了档次。”
话说得有理有据，挑不出毛病。
她又补了一句：“我这是从专业角度提建议，苏姐别介意啊。”
王班长脸色不好看了。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哟，这么热闹？”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苏音转头一看，顾振安站在修理所门口。
“我刚在外头听了一耳朵。”顾振安继续说，“唱得不错嘛，谁唱的？”
王班长指了指苏音：“我们修理所的苏音同志。”
顾振安点了点头，又看向赵玥儿：“你是文工团的？来验收节目？”
“是，顾首长。”赵玥儿立正站好，眼神飘忽，“今年晚会规格比较高，上面要求提前筛一轮。”
当她还是顾馨茹的时候，她最怕的就是顾振安这个大伯。
现在她成了赵玥儿，还是下意识的感到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