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萧元承满血复活地来到户部。
刚到衙门口,就看见徐世昭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见他来了,徐世昭立刻迎上来,满脸堆笑:“萧兄,昨日可还习惯?仓场司那边忙不忙?”
萧元承笑着回应:“还行。”
徐世昭闻言叹了口气,做出一副疲惫模样:“我可就惨了。漕运司那边事多得要命,刘主事带着我跑了一天的码头,脚都磨破了。”
“不过刘主事说,漕运是户部最要紧的差事,让我好好学,过些日子还要带我去见漕运总督。”
他边说边观察萧元承的表情,可惜什么都没看出来。
萧元承只点了点头:“那挺好。徐兄忙,我先走了。”
说完便朝仓场司方向去了。
徐世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收敛。
他轻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什么东西。”
萧元承走进仓场司的院子,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把昨天那摞旧账摊开。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白纸,在上面画好了竖列,标上日期、收入、支出、结余,又写上借方和贷方。
然后他开始翻看账本。
用的是阿拉伯数字和汉字混着写,旁边几个书吏偶尔抬头瞄他一眼,见他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用的符号谁也看不懂,只当他在胡写乱画。
仓场司这地方,待着的要么是被排挤来的,要么是没背景没门路的。
各人顾各人,没人管他在做什么。
萧元承越算越心惊。
大楚一年税收,田赋、盐铁、关税、杂税加起来,大概七千多万两。
可他轧出来的账面上,有四千多万两莫名其妙就被花销出去了。
什么名目都有,这些名目底下,很多连个像样的明细都没有。
钱批下去了,谁领的,用在哪,一概查不到。
每年四千多万两,就这么凭空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查账。
一天下来,他翻了六本旧账,每本都有窟窿,少的几万两,多的上百万两。
这些账本都是往年封存的,没人动过,也没人查过。
因为查账这活太琐碎,太枯燥,稍微有点门路的人都不愿意干。
可偏偏就是这些没人愿意干的活,藏着最大的秘密。
傍晚散值的时候,萧元承把算好的纸收进袖中,又把那几本旧账放回原处。
接下来十几天,萧元承每天到仓场司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旧账从架子上取下来,在自己的工位上摊开。
他用的还是萧承安教的那套复式记账法,旁边几个书吏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见他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用的全是看不懂的符号,也就不再管他。
他越算越心惊。
不仅是银钱的窟窿,还有灵石的流向。
大楚各地每年上缴的灵石都有定数,可入库的数目和账面上写的往往对不上。
中间那截差额,少则几百块,多则上千块,全被人截了。
仓场司的旧账翻完了,他又去借漕运司的。
借口是“核对仓储与漕运之间的账目往来”,沈从文替他批了条子。一连数月,他把户部近二十年的旧账梳理了一遍。
等全部理清,他整理成一份奏章。
可他是七品官,没有直接上奏的资格。
奏章递不到御前,得走通政司,再经内阁,层层转呈。
他写的那点东西,如果走常规流程,怕是半路就得被人截下。
所以萧元承揣着奏章找到萧元武,让他帮忙将奏章递到宫中
第二天萧元武当值,趁着换防的空隙,找到殿前司一个相熟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姓孙,平时跟萧元武关系不错,收了奏章,也没多问,只按规矩放到了承平帝的御案上。
承平帝那几天正忙着处理北边军务,御案上堆了一摞折子。
萧元承的奏章被压在最底下,直到第三天才被翻出来。
承平帝翻开一看,上奏的是萧元承,先是一愣。
他对这个十三岁的探花印象不错,可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折子上来。
再往下看,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
二十年来的账目,数十亿两银子,数百万灵石,牵连六部和地方数百名官员。
经手人从户部小吏到地方仓官,从六部侍郎到郡守府尹,几乎把大楚的官场蛀空了一半。
即便承平帝养气功夫不差,可这一回,手还差点气的背了过去。
“嘭!”承平帝将奏章往御案上一拍。
“好!好得很啊!”
殿前伺候的太监们齐齐跪了一地,头也不敢抬。
“传缉魔卫三位镇府使,四大统领。传都察院左都御史,六科给事中,大理寺卿。”
小太监们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传旨。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里站满了人。
项镇抚使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周镇抚使、白镇抚使,以及左统领、萧承安等四位大统领。
另一侧站着都察院左都御史沈鹤年,六科给事中六七个人,大理寺卿陆秉文。
文官武将分列两班,谁也没吭声。
承平帝把萧元承的奏章递给沈鹤年:“都察院先看。”
沈鹤年接过,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心里头也是凉了大半截。
他看完之后颤巍巍的递给旁边的六科给事中。
几个人见到沈鹤年这副反应就猜测这事情可能不会很小。
不过真的看到奏章内容以后还是倒吸了口冷气。
这那是什么奏章啊!
这他娘的就是一本生死簿啊!
“数十亿两银子,数百万块灵石,诸位爱卿有什么看法?”
众人闻言互相对视一眼,谁都没敢接话,毕竟在大楚当官的,有几个能说自己是干净的?
承平帝站起身,扫了一圈殿中众人:“缉魔卫、都察院、大理寺,三司合作审议。三皇子,六皇子。”
两位皇子从殿侧走出来,躬身听旨。
“此案由你二人主审。三司协办,彼此监督。朕给你们三个月,查个水落石出。”
三皇子和六皇子齐声领命。
承平帝又看向缉魔卫众人:“项镇抚使,你负责京城及直隶。白镇抚使,你负责东部诸郡。周镇抚使,你负责西部诸郡。萧承安。”
萧承安出列。
“你负责南方几郡。金陵周边,吴江、寒山、长湖、洪锡,一处不许漏。涉案的,全部抓起来。一个不留。”
萧承安拱手:“臣领命。”
承平帝坐回龙椅,又补了一句:“朕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是哪家的门生,哪个世家的子弟。只要在这本账上,就按律办。”
众人齐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