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松从菜汤桶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刚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头发上挂着葱花，衣领上滴着褐色的汤汁，脸上的青菜叶子还在往下淌水。他抹了一把脸，满手的油腥味，羞愤交加，连耳朵根都红透了。
周围的笑声还没彻底停，几个凌云班的同窗站在人群外面，捂着嘴肩膀直抖。苏小松咬着牙，顶着满身菜汤站了起来，指着苏惊蛰，声音都劈叉了：“你——偷袭！你使绊子！你敢堂堂正正跟我打吗？！”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苏惊蛰站在凳子旁边，仰头看着他，认真地说：“我刚才说的就是堂堂正正打啊。你自己冲过来踩我脚上栽进桶里的，也算我偷袭？”
苏小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确实是人家站在原地没动，他自己冲过去绊上的。但这话说出来更丢人了。
他憋了好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别用绊的！你跟我正面对上！”
苏惊蛰想了想：“行。怎么个正面法？”
苏小松撸起袖子，把黏在手上的菜叶子甩掉，往后退了两步摆出架势：“你过来打我！我不还手！你能把我打退一步就算你赢！”
他打的小算盘很精明——苏惊蛰再厉害也就是个三岁小孩，力气能有多大？他站定了稳住下盘，别说打退一步了，她能推得动他算他输。到时候自己体面地赢回来，刚才栽进汤桶的事就能翻篇了。
围观的孩子又嗡地议论起来。启蒙班几个小的缩在一起，攥着小拳头替苏惊蛰着急。苏小树抱着失而复得的鸡腿，焦急地看向苏惊蛰，嘴里还含着肉含含糊糊地说：“老大！别上当！他耍赖！”
苏惊蛰没理他。她往前迈了两步，站在苏小松面前，仰头打量了他一圈。
苏小松比她高了大半个身子，两条腿叉开站着，扎扎实实地钉在地面上，像一棵生了根的小树。
苏惊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又抬头看了看他稳当当的下盘，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又是身高问题。
但她没有犹豫。她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深吸一口气，小胖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像颗小炮弹一样弹射出去，一头撞在了苏小松的肚子上。
苏小松只觉一股大力撞上来，胸口一闷，整个人“噔噔噔”连退了三步，后背撞在身后的桌沿上才停下来。他低头一看——苏惊蛰两只小胖手抵着他的肚子，小脸憋得通红，头顶的丸子头都撞歪了，但她的脚还稳稳地踩在地上，冲他仰着脸露出一个“你服不服”的表情。
食堂里静了两息，然后爆发出更响的哄笑。
苏小松站直了身体，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说好的三岁小孩力气不大呢？她是怎么用那么小的身板把他一个筑基修士撞退三步的？
苏惊蛰松开手，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沾的菜汤，抬头看着他：“退了不止一步，我赢了。以后见到苏小树不许抢他的东西。”
苏小松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嘴硬了一句：“他、他本来就胖……”
“关你什么事！”苏惊蛰的声音陡地拔高了半度，奶凶奶凶的，“胖吃你家鸡腿了？他胖他高兴，你管得着吗？你再说他一句胖试试？”
苏小松张了张嘴，看着面前这个小不点攥着拳头、头顶丸子歪歪斜斜、衣领上还沾着刚才撞他时蹭的汤汁，明明狼狈得很，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把小刀。
他忽然觉得，自己要是再说一句“胖”，今天可能会被撞进第二桶菜汤里。
“行行行！不说了！”苏小松举起双手，“不抢鸡腿不叫胖！行了吧？”
苏惊蛰满意地放下拳头。
苏小树从人群里钻出来，跑了两步又停下来，犹豫地看了看苏惊蛰，然后鼓起勇气把手里那半根鸡腿举起来递过去：“老、老大！你吃！给你！”
苏惊蛰低头看了一眼鸡腿上那个被他啃得乱七八糟的牙印，沉默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吃吧，我刚才已经吃饱了。”
苏小树眼睛又亮了，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脸上的眼泪鼻涕，咧嘴笑得露出一排豁牙：“那……那我下次带桂花糕给你！我娘做的，可好吃了！”
苏惊蛰嗯了一声。
苏惊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过来了，站在苏小树旁边探头探脑：“桂花糕？我能一起吃吗？”
苏小树使劲点头：“能！”
三个小团子蹲在食堂角落分一块不知道谁塞过来的糖饼，苏惊羽和苏小树蹲着啃得欢，苏惊蛰蹲在旁边看他们，时不时伸手把苏惊羽嘴角的糖渣子擦掉。
苏小松顶着一身菜汤灰溜溜地穿过人群想溜，经过苏晚凝身边的时候，被胖夫子一伸手薅住了后领。
苏晚凝笑眯眯地看着他：“别急着走。”
苏小松僵住了。
“你欺负比你小的小朋友，按学院规矩，罚扫食堂一个月。”苏晚凝语气温和，“今天就开始。去，把刚才你打翻的汤桶收拾了。”
苏小松脸垮下来，但不敢反驳，低头认命地去找扫帚了。
苏晚凝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蹲在角落里分糖饼的三颗小脑袋，捋了捋袖子，心里那个算盘打得噼啪响——双倍薪俸，果然不是白拿的。开学头两天就闹了两场，后面还不知道要给她整出多少事来。
她默默盘算了一下，觉得这钱拿得烫手。但也挺值。至少班上的孩子胆子肉眼可见地大了，刚才苏小松被罚扫的时候，启蒙班好几个小孩偷偷冲他背影做了鬼脸，这在昨天还是不敢想的。
苏惊蛰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苏晚凝面前仰头喊了一声：“夫子。”
“嗯？”
“他以后要是还欺负我们班的人——”苏惊蛰指了指正在远处跟拖把搏斗的苏小松，“我能自己处理吗？”
苏晚凝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蹲下来平视着她，认真回道：“能。但是处理完了告诉我一声，我好写记录。不然院长月底查考勤我交不出东西，他要扣我薪俸。”
苏惊蛰点了点头：“行。”
她转身走回妹妹旁边蹲下，继续看苏惊羽啃糖饼。
苏晚凝看着她的背影，摸摸自己的圆肚子，忽然觉得这双倍薪俸拿得也挺甜的。至少这丫头知道先问一声，比昨天那位上来就动手的教学体验好多了。
她转身去收拾教案的时候，听见身后苏惊羽在奶声奶气地问：“姐，他刚才为什么要叫你老大？”
“因为他乐意。”
“那我是不是也能叫你老大？”
“你是我妹。”
“那我叫你老大妹？”
“……你闭嘴，吃你的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