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渡的客栈不大，二楼只有五间房。沈灵枢把最大的一间留给云念卿，自己住隔壁。云念卿抱着那卷阵图走进房间时，脚步很慢，像是踩在陌生的地面上不敢用力。
“你睡床。”沈灵枢说，“我坐椅子上看阵图。”
“不用……”云念卿攥着阵图边缘，“我习惯了睡地板。”
“现在不用习惯了。”
沈灵枢在桌边坐下，点了一盏油灯。云念卿犹豫了一下，把阵图放在桌上展开，自己退到床边坐下，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
沈灵枢低头看着那张阵图。比她想象的更复杂，纹路层层叠叠，像一棵倒长的树，根系铺满了整张羊皮纸。她看了整整一炷香才勉强理出头绪。
“这是上古符域的通行阵图。”她抬起头，眼中有一丝光，“你爹是对的，这张图确实能解开部分禁制。但需要两个人同时操作，一人控阵，一人灌注灵力。”
“我能控阵。”云念卿说，“我爹教了我十几年。”
沈灵枢看着她：“你会去吗？放逐之地很危险。”
云念卿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床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着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爹死的时候，让我带着这张图跑。他说这张图是云家最后的遗产，要我把它交到该交的人手上。”她抬起头，看着沈灵枢，“那个人就是你，对不对？”
沈灵枢没有否认。
“那我跟你去。”云念卿说，声音不大，却很稳，“我爹把云家最后的遗产交给我，不是让我抱着它躲一辈子。他让我跑，是为了等。现在我等到你了，不能白等。”
沈灵枢看着她，忽然想起母亲说的那句“哭是弱者的权利，你不是弱者”。云念卿没有哭，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全家被杀，一个人抱着阵图逃了两年，没有哭过。
她比很多人都强。
“那你今晚好好睡。”沈灵枢站起身，将阵图小心卷好还给她，“明天我们看怎么去放逐之地。”
她走到门口时，云念卿在身后叫住了她。
“你叫什么名字？”
“沈灵枢。”
云念卿点了点头，像是在把这个名字记住。沈灵枢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隔壁房间，凌霜正坐在窗边擦剑，看到她进来，剑也不停：“阵图有用？”
“有用。但需要她操作。”
“那就是说必须带她去放逐之地。”
“对。”沈灵枢在床边坐下，揉了揉眉心，“而且放逐之地还需要另外一个人——天机道人。叶星澜说他在上古符域入口守了一千年，专门等着开门。”
“一千年……”凌霜擦剑的手顿了一下，“比容寂少两千年。”
沈灵枢听到容寂的名字，沉默了一瞬。他还在灵脉塔里，不知道情况如何。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沉默地坐在石榴树下，习惯他偶尔递过来的一碗热茶，习惯他那种“我知道你行但你累了可以靠一下”的眼神。那不是暧昧，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撑，像一道墙，不挡着你走，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等找到天机道人，容寂应该也能出来了。”她说。
“他出来之后呢？”
沈灵枢没有回答。外面传来敲门声，药灵的声音：“吃饭了。”
两人走出房间，楼下大堂里，铁骨已经坐下了，面前摆着一大碗面，吃得呼噜呼噜响。叶星澜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看着外面的江面。云念卿也下来了，坐在药灵旁边，小雷趴在药灵脚边，仰头看着云念卿。
“看什么？”云念卿低头问。小雷摇了摇尾巴，意思是“看你好看”。
药灵把小雷抱起来：“它说它喜欢你。你今天晚上可以摸摸它，它不咬人。”
云念卿伸手碰了碰小雷的耳朵，小雷舔了一下她的手指。
饭桌上，沈灵枢把阵图的发现说了一遍。放逐之地需要经过三重禁制，云念卿的阵图能解开第二重。第一重需要天机道人，第三重则需要九曜齐聚。
“九曜齐聚才能进？”铁骨放下筷子，“那还缺几个？”
“两个。”沈灵枢说，“风无痕和天机道人。天机道人就在放逐之地入口，风无痕在苍梧王都。”
“风无痕……干什么的？”
“暗影楼的杀手。他的九曜命印觉醒得很早，但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容寂说过，要帮他找回名字。”
铁骨啧了一声：“杀手。不太好打交道。”
“还是要找。”沈灵枢说，“先回王都，找到风无痕，再去放逐之地。”
吃完饭，沈灵枢走出客栈，一个人站在江边。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她望着对岸连绵的山影，想着父亲——十六年了，他一个人被困在符域深处，和棋主本尊的封印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女儿长什么样，不知道苏静婉已经死了，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但他还活着。母亲手稿上写着：他还活着。
“睡不着？”
叶星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在岸边。
“在想我爹。”沈灵枢说，“你天象里能看到他吗？”
“看不到。放逐之地的天机是乱的，那里和外界隔绝。”叶星澜顿了顿，“但我能看到你。你往前走的路，天象是亮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会走到那里。会成功。”叶星澜看着江面，“但中间会有一些……不太好的事。”
“比如？”
“比如，那个叫风无痕的人，不太好找。再比如，等你到了放逐之地，有些事可能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沈灵枢转头看他：“你知道什么？”
叶星澜沉默了一会儿：“天象只给我碎片，不给我全貌。我看到了一些模糊的东西——有光，有血，有一个人做了选择。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沈灵枢没有追问。她望着江面，将那些话记在心里。
“回去吧，明天还要赶路。”她转身走向客栈。
叶星澜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向夜空。九颗星中有一颗在微微闪烁——那是他的天机星。
“快了。”他低声说。
沈灵枢听到了，但没有回头。江风吹动她的衣角，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沿着木栈道通向客栈亮着灯的大门。门里面有人在等她——凌霜在擦剑，铁骨在剔牙，药灵抱着小雷，云念卿坐在角落里翻着一本旧书。每一个人都是她一路找回来的。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早点睡。明天去王都。”
里面传来几声含糊的答应，然后灯一盏一盏灭了。沈灵枢站在廊下，听着江风穿过芦苇，夜鸟掠过水面，和屋里逐渐平息的呼吸声。热闹过后，她忽然想念起石榴树下那道沉默的身影，和那双银灰色的眼睛。
她告诉自己，他只是暂时不在这里。很快就会回来的。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将月光和江风都关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