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的太阳依旧毒辣。
回去的路比来时走得慢。灵驹还在天裂峡谷入口等着,见到主人从雾气中走出来,纷纷打起了响鼻。沈灵枢翻身上马,风无痕将父亲的身体横放在一匹灵驹背上,用绳索固定好,动作利落而沉稳。
她没有回头看天裂。峡谷深处那道暗红色的光已经沉到看不见的地方,像一只闭上的眼睛。风从谷底涌上来,干燥而沉。她勒转马头,朝来路的方向骑去。
走了整整一天,没人说话。风沙打在衣袍上,灵驹的蹄子陷进沙里又拔出来,发出沉闷的声响。傍晚扎营的时候,药灵烧了水,分给每个人。铁骨接过水囊,灌了一口,看了看沈灵枢的方向,又看了看被安放在帐篷旁边的沈青阳,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灵枢坐在沙丘的背风面,小雷趴在她腿上。她低头看着小雷,手在它背上来回抚摸,动作很轻。过了很久,凌霜走到她旁边坐下,隔了大约一臂远,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
沈灵枢开口了:“我打算把他葬在落星城外的那座荒山上。”
凌霜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
“我娘的封印在那里。她的灵位我带出来了,但封印还在。”沈灵枢说,“把她和我爹放在一起。他们分开太久了。”
凌霜点了点头:“好。”
沈灵枢没有再说话。她坐在沙丘上,看着远处的沙脊在暮色中变成一条暗金色的线,天边的云压得很低,已经快要散了。小雷在她腿上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爪子蜷在胸前,像一只普通的、毫无防备的幼崽。她伸手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小雷的尾巴摇了摇,又睡着了。
深夜,风停了。药灵坐在帐篷边,借着月光整理她的药草包,手指翻动干枯的叶片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在安静中格外清晰。云念卿靠在行囊上,阵图摊开在她膝上,但她没有在看,只是平摊着,像是不忍合上。铁骨坐在篝火旁边,用一块磨刀石慢慢打磨他那把大锤的锤面,火光映在他赤着的上身,那些烫伤的疤痕在光影中交叠又分开。叶星澜站得稍远,仰头看着天空,九颗星中已有一颗彻底熄灭。风无痕坐在最远的阴影里,匕首横在膝上,没有出鞘,也没有擦拭。顾长宁靠在石头上,面色在火光中显得比平时沉了一些。天机道人坐在离火最远的地方,闭着眼,像一截和黑暗融为一体的枯木。容寂也在那里,坐在沙地上,后背微微弓着,像一棵被风压弯了但没有折断的树。
没人说话,但也没有人先起身去睡。几个人就这样各自待着,像在等什么终于可以被放下的东西自己落下。
沈灵枢把怀里的小雷挪到膝边,站了起来。她走到父亲躺着的那匹灵驹旁边,伸手摸了摸捆绑绳索的结扣,确认没有松动。月光落在父亲脸上,把他枯瘦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浅浅的银边。她低头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
第二天出发前,药灵用湿布给沈青阳擦了脸和手。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个睡着的病人。擦完之后,她将他交叠在胸前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那叠纸页更稳妥地贴在他的掌心。
队伍重新上路了。荒漠在身后一点一点缩小,天裂峡谷的轮廓终于消失在地平线尽头。断魂山脉的阴影重新出现在前方时,沈灵枢感觉到自己胸口的某处微微松了一下,但那口气呼得太短,像是一声没有发出来的叹息。
翻越断魂山脉时,她走得很慢,让灵驹自己找路。天黑之前队伍到了来时经过的那座石墟,水脉还在,水位比来时低了些,但够用。铁骨和凌霜打水,药灵生火煮汤,云念卿把阵图收进怀中最里层。
天机道人坐在废墟最高的那段残墙上,望着无垠荒漠的方向,像一尊被风沙打磨过很多年的石像。天快亮的时候,沈灵枢注意到容寂和天机道人站在一起。天机道人在说什么,容寂没有回话。
吃干粮的时候,沈灵枢端着粥碗坐到了容寂对面。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问吧。”
她本来想问他还在烧什么,但她看到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像被风吹散了的余烬,还亮着,但不多了。“不问。”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等我把我爹安葬好了再问。”
他也没有追问。
队伍在第八天傍晚回到了落日平原的边缘。平原尽头的苍梧王都还看不到,但天空的颜色已经开始变蓝,不再是荒漠那种灰黄。风里多了一些湿润的、带着草叶气息的味道。平原上的草又长高了一截,风过时沙沙作响,与荒漠的死寂完全不同。沈灵枢勒住缰绳,停在平原边缘,看着那片安静的原野,没有再加快速度。
“灵枢。”药灵骑到她旁边,怀里的小雷探着脑袋,金色眼睛里映着落日,“你是打算直接去落星城,还是先回王都?”
“直接去落星城。”
“那顾长宁他们呢?”
沈灵枢转头看了一眼队伍,风无痕在最右边,顾长宁在他旁边。“你们可以先回王都。落星城的事,我自己办就行。”
顾长宁没有坚持,只点了下头:“我回王都处理这几天积压的事。到落星城要帮忙,用令牌就行。”
风无痕没有说“回王都”,也没有说“跟你走”,只是调转马头的时候在沈灵枢旁边擦过,扔下一句:“我和你同路。”
沈灵枢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她大概能猜到风无痕要去落星城做什么——他想亲眼看看她安葬父亲,就像他欠了谁一个完整的告别。
“走。”她说。
队伍在平原边缘分了岔。顾长宁、叶星澜、天机道人向西折向王都的方向,凌霜、铁骨、药灵、云念卿、风无痕、容寂继续向南。两路人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直到各自的轮廓都融进同一片暗金色的光线里。
沈灵枢骑在最前面,向南。路两侧的草被风吹倒又立起来,她的小雷在怀里安静地趴着,像是知道现在不是闹的时候。马蹄踏过潮湿的泥土时发出比沙地上更轻的声响,带着一种微弱的、接近春天的气息。她在往前骑,不慌不忙,像一个人终于结束了一场漫长的跋涉,正在走向某个可以停下来歇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