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广场上站满了人。
沈灵枢走到擂台边时,看了一眼等候区,铁骨站在前排,凌霜站在他旁边,药灵抱着小雷站在更后面一些的位置。她没有再往那边看,直接走上擂台。
洛长渊已经从另一侧上来了。他个子中等,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符袍,袖口磨得发白,腰间挂着一只用旧的符袋,袋口没有系紧,露出几张符纸的边角。他看上去大约三十岁左右,面容沉静,站在擂台上的姿态和其他人不一样——没有晃动脚步,没有活动手腕,只是安静地站在日光里,像一棵在同一个位置站了很多年的树。
执事举旗:“决赛。沈灵枢对洛长渊。开始。”
洛长渊取出了第一张符。沈灵枢看到那张符纸的纹路时没有立刻认出来,不是标准五行符,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常见符。纹路很细,从符纸中央向四角延伸,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笔迹的转折和停顿,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纸面上。
那张符在他手中展开的瞬间,她感觉到自己脚下的擂台地面微微震了一下,像一层薄冰被踩碎时传出的震动。她没有等那道震动完全过去,右手食指已经在自己左臂内侧画了一道金刚符的起势——三笔,没有收尾,但足够在体表生成一层薄薄的灵力屏障。第一道攻击落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上,像一层被压缩过的空气忽然释放,将那里原先平整的石板压出了半指深的一道坑。
沈灵枢借着那阵冲击的余波往侧面滑了一步,左手食指在右掌画了一道短符——疾行符的轮廓,只有两笔。她的身形在那道短符完成时快了一截,从洛长渊的正面移到了他的侧翼。
洛长渊没有转身追她。他取出了第二张符,纹路和第一张不同,但也没有停顿,像水从一个容器流入另一个容器时没有溅落。那道符的光在他掌中亮起时,他脚下的地面亮了一圈——从擂台中心向四周扩散,像水面上漾开的同心圆。沈灵枢在第二道冲击波到达之前已经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符,破禁符的起笔落在地面上,像在石板上画了一道开口,将那道冲击波分成了两道,从她身体两侧分流而过。
洛长渊看了一眼她在地面上画的那道线:“你的手比符纸快。”
“但消耗也大。”
沈灵枢的呼吸已经比开始时重了一些。她退出了那道光圈的覆盖范围,走到擂台边缘站定,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右掌心的皮肤上画了两道收尾。那是聚灵符的末段,没有符纸承载,只靠皮肤表面的灵力残留运行。掌心亮起光的时候她把它按向了地面——一道冲击波沿着擂台表面从她脚下向洛长渊的方向铺去,像一道被压扁的浪。
洛长渊抬脚踩了一下那道冲击波的边缘,将它消解了。动作很轻,像踩灭一颗滚过来的火星。
日光从头顶偏西了一些。沈灵枢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持续输出,比平时快了不少,指尖的温度也比前几场更高,像刚从炉边抽回来的手。她听到洛长渊的声音在日光中传过来,隔着大约四五步远:“你用过手指画的符,但手指没有符纸耐用。你还能画几次?”
“两三次。但够用。”她说完,沿着擂台边缘走了一圈,每一步落下时都在脚侧留下一道短符的残迹——破禁符的变体,没有完全成型,只留下灵力残余,像种子埋在土里还没发芽。她走完一圈回到原位时,洛长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他的鞋底已经覆盖了一层极薄的灵力残留。
他踩上去的瞬间,那道残留的灵力被激活了,他脚下的地面短暂地颤了一下,打乱了他正在凝聚的灵力平衡。沈灵枢在他脚下失衡的瞬间动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从腰间抽出一张真正写好的符纸——聚灵符,不是画在半空中的简笔,而是画在纸上的、完整的、被存放了三天让它稳定下来的聚灵符,在两层符纸中间夹了一层缓冲灵力,不至于在落定前激发太快。她把它按在了洛长渊左侧的地面上。
冲击波从地面炸开,洛长渊被推偏了三步,他在第三步落地前将一张符纸按在自己脚面上,止住了后退的趋势,站住了。两人隔着三步远对视。洛长渊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线,像一个人在长跑中段调整了一次换气的频率。他看着她:“你那些短符,不是临时画的?”
“提前画好了一部分。”沈灵枢说,“存在我袖口的布料上。”
洛长渊沉默了两息:“那你还能再打一轮。”他收起手中的符纸,退后一步,“我认输。”
全场安静了片刻,然后执事举旗:“决赛,沈灵枢胜。”
沈灵枢站在原地,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收成短短的一团。她的指尖还在发烫,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她低头看到自己左臂内侧的衣料上还残留着几道短符的墨痕,像衣服上没洗干净的旧渍。她放下袖子,走下擂台。
铁骨已经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握着那把新打的大锤,像刚放下它就从器殿赶过来了:“你存了多少张符在袖口?”
“五张。”
“够用吗?”
“刚好。”
凌霜站在旁边插了一句,语调平稳:“刚才你在他脚下画圈的时候,他注意到你的位置了。”
沈灵枢微微侧过头:“能发现已经落后了一步。”
药灵抱着小雷从人群边缘挤过来:“他认输的时候,我听到他说了一句‘那副手套不是大比规则里限定的法器’。”
沈灵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尖上还残留着半道未干透的墨痕。她停顿了一下,确认那只是一层被皮肤温热的旧墨汁在日光下反射的余光,不是别的,才放下手。
决赛的消息当天傍晚传遍了天道宗。公告板上贴出了最终排名,沈灵枢的名字排在符道组第一行,旁边盖了一枚红印。她站在公告板前面看了几息,日光正在变暗,她的名字在暮色中仍然清晰可读,像一行刚写上去还没干的墨字。她转身走回符殿,路上遇到白莲月,白莲月正从符殿二楼走下来,手里夹着一沓纸。
“恭喜。”
“谢谢。”沈灵枢说,“你之前说的第二脉路线,我在决赛前走了一遍,确实比第一脉省力。”
白莲月点了点头:“禁地试炼的名额,你拿到了。”
沈灵枢站在符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塔在暮色中慢慢暗下去。她听到塔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合上了一扇半开的门。晚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垂在肩上的发丝拂到耳后,她侧过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暮色中塔底那道暗红色的光没有亮,裂缝的位置已经看不见了。她转身走进符殿,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到远,慢慢消失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