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总该记得吧?”
赵桂芳坐在桌边,笔尖停在纸上。
嬴政刚要开口,那个用了半生,也被天下叫了两千多年的名字,已经到了舌边。
“嬴……”
老刘从厨房探出头。
“姓嬴?”
嬴政停了片刻。
嬴氏,赵姓。
先祖居赵地,他少年时也曾被人称作赵政。
天下丢了,名字总得先保住。
“赵正。”
赵桂芳低头写了两个字。
“哪个正?”
“正天下之正。”
“正天下?”
赵桂芳抬起笔。
“你这解释还挺大。是正确的正吧?”
“是。”
“赵正。多大年纪?”
“四十有……”
话到一半,又停了。
“四十几?”
“约四十。”
“约四十是什么意思?四十一,还是四十九?”
“不记得。”
“出生年月呢?”
“不记得。”
“老家具体在哪儿?”
“咸阳。”
“咸阳哪个县?”
“不知。”
“家里还有谁?”
嬴政没有回答。
赵桂芳等了一会儿。
“父母呢?”
“已故。”
“妻子?”
“无。”
“孩子?”
桌上的热气慢慢散去。
“有过。”
赵桂芳放下笔。
“有过是什么意思?”
“如今,应当都不在了。”
“出了什么事?”
“年代太久。”
“能有多久?”
嬴政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很热。
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碗沿碰出轻响。
两千多年里,棺中没有热汤,也没有人坐在对面问他吃饱没有。
赵桂芳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慢点,没人跟你抢。”
“嗯。”
“你这人说话,怎么老是半句半句的?”
“旧习。”
“以前做什么工作的?”
“理政。”
“什么?”
“管人,管事。”
老刘端着一盘咸菜出来。
“那不就是管理?”
赵桂芳看了老刘一眼。
“你别急着替他编。管人管事也分很多种。厂长是管人,村主任也是管人。”
老刘坐到旁边。
“小赵,你以前在哪个单位?”
“单位为何物?”
“工作的地方。”
“咸阳宫。”
屋里停了几息。
赵桂芳把笔横在桌上。
“咸阳宫?”
嬴政改口。
“咸阳。”
“你刚才说的是咸阳宫。”
“住处旧称。”
老刘扭头看赵桂芳。
“现在还有叫咸阳宫的小区?”
“我哪儿知道。开发商起名字,一个比一个敢。什么御景、天宫、帝苑,住进去还不是挤电梯。”
“也是。”
赵桂芳重新拿起笔。
“你身份证呢?”
“没有。”
“丢了?”
“从未有过。”
“出生证明?”
“无。”
“户口本?”
“无。”
“银行卡?”
“无。”
“驾驶证?”
“无。”
“社保卡?”
“无。”
赵桂芳问一句,嬴政答一句。
问到最后,老刘先坐不住了。
“这等于什么都没有。”
“我有姓名。”
赵桂芳用笔点了点纸。
“光有姓名不行。全国叫赵正的,没准能找出几百个。你得有身份证号。”
“名字还不足以证明一个人?”
“当然不够。”
“面貌可证。”
“长得一样的人又不是没有。”
“指印可证。”
老刘愣了愣。
“你还懂指纹?”
“指印落于文书,可防抵赖。”
“以前按过手印?”
“按过。”
赵桂芳接着问。
“你醒来以后,什么都记不清了?”
嬴政看向桌上的纸。
“许多事,记不清。”
“那你怎么记得自己叫赵正?”
“名字不可忘。”
“语言也没忘,就是说法怪了点。”
“尚能听懂大意。”
“你从哪儿醒的?”
“山中。”
“骊山?”
“是。”
“具体位置?”
“记不得。”
“衣服谁给你的?”
“原本便在身上。”
“那件破长袍?”
“是。”
老刘压低了话。
“会不会有人把他扔在山里?”
赵桂芳问道:“谁没事把一个大活人扔骊山,还给他穿一身戏服?”
“也可能遇上抢劫了。”
“抢什么?他身上连双鞋都没有。”
“铜匣呢?”
老刘看向椅背上的旧袍。
“那个总值点钱吧?”
嬴政把筷子放下。
“不可动。”
“我没说要动。”
老刘赶紧摆手。
“就是提醒你,贵重东西收好。别明天丢了,又怀疑是我们拿的。”
“不会。”
“你怎么确定?”
“你们若图财,不会给我饭食。”
老刘笑了一声。
“这话倒实在。”
赵桂芳指了指筷子。
“先吃饭。面都快坨了。”
桌边还放着一双没拆封的一次性筷子。
嬴政拿起来,翻看两遍。
竹筷被纸套包着,一头封死,另一头留着开口。
他没有硬扯,只看向老刘手边。
老刘拆开纸套,抽出筷子,掰成两根。
嬴政照做。
“这筷子用完便丢?”
“对。”
“完整竹料,只用一次?”
“便宜,一毛钱一双。”
“一毛为何数?”
“钱。十毛是一块。”
“方孔钱呢?”
“早不用了。”
“金可通行?”
“金子当然值钱,可你去面馆买碗面,总不能掏块金子。”
“为何不可?”
“老板不敢收。”
“有金而不能直接买饭。”
“得先换成人民币。”
“由何处兑换?”
“银行。”
“银行归谁掌管?”
“国家管,也有不同银行。这个一时讲不清。”
“国家?”
赵桂芳看着他。
“你连国家都不懂?”
“天下如今由何人治理?”
“这话说起来可长了。”
“可有皇帝?”
“早没了。”
“各地官员从何而来?”
“依法任用,有组织程序。普通人也能考试进机关。”
“官位可买卖?”
“那叫违法。”
“可世袭?”
“更不可能。”
嬴政继续吃面。
赵桂芳忍不住问。
“你还真研究上了?”
“既要留在此地,自当先知法度。”
“你想留下?”
“暂住。”
“先别急着决定。明天去社区问问,看能不能查到你的家人。”
老刘接过话。
“最好再去医院。失忆有很多原因,脑袋受过伤也说不准。”
“不去医院。”
“为什么?”
“身体无碍。”
“你都跪在公路边了,还叫无碍?”
“只是乏力。”
“那更得查。”
“不可。”
赵桂芳盯了他几秒。
“你怕医院?”
“不怕。”
“怕花钱?”
“我无钱。”
“检查费我们先垫。”
“不必。”
“那你到底怕什么?”
铜匣里的秘密,寒蝉引留下的身体变化,都经不起检查。
一旦血液、心跳与体温被人察觉,先失去的便是自由。
嬴政只给出一句。
“旧疾,不宜查验。”
老刘皱着脸。
“哪有旧疾不让医生看的?”
“此事无需再议。”
赵桂芳把笔往桌上一放。
“你别在我家摆领导架子。我们不逼你去,可你夜里出了事,谁负责?”
“我自担后果。”
“你拿什么担?”
“性命。”
“说得倒干脆!”
老刘连忙劝。
“行了,先别吵。他刚来,什么都不清楚。明天先去社区,问过再说。”
赵桂芳站起来,收走空碗。
“社区可以去?”
“可。”
“派出所可能也会来人问话。”
“派出所做何事?”
“管治安,查身份。你要是走失人员,他们能帮你找家。”
“会扣押我?”
“只要没违法,扣你干什么?”
“可会搜查随身之物?”
“正常核验总要看看。你身上要有刀具、违禁品,那得说清楚。”
“铜匣不交。”
“没人要抢你的匣子。真查,也是在你面前查。”
嬴政思量片刻。
“明日去社区。”
“这就对了。”
赵桂芳擦干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空房在里面。床单刚换过,柜子里有被子。”
“此处归你?”
“房子是我们的。”
“住一夜,需付多少?”
“先住着吧。”
“我无钱。”
“知道你没钱。”
“日后偿还。”
“等你找到家再说。”
“若找不到?”
“那就想别的办法。活人还能让一张身份证难住?”
老刘拿起钥匙,带他往走廊里走。
“房门朝里开,厕所刚才见过了。夜里要喝水,饮水机在客厅。”
“饮水机如何用?”
“红色热水,蓝色凉水。红色别乱按,会烫。”
“记下了。”
“灯的开关在门边。”
“已经会用。”
“手机会不会?”
“不会。”
“电视呢?”
“未见。”
“明天慢慢教。今晚别碰燃气灶。”
“燃气为何物?”
“更别碰了。”
赵桂芳从厨房出来,忽然停在门口。
“小赵。”
“何事?”
“你刚才在公路边,是不是说过一个很怪的字?”
嬴政没有接话。
赵桂芳用笔敲了敲手背。
“小赵,你刚才是不是自称了一个‘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