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身份核实前,你不能凭空变成另一个人。”
郭岩说完,收起指纹设备。
赵正看着登记回执。
“此物,我可以带走?”
“可以。上面有登记编号,别弄丢。”
“凭此编号,可以查到今日之事?”
“可以查到你的救助记录。”
“那便是凭据。”
“只是初步凭据。”
郭岩看了眼时间。
“我还要回所里。周主任,你再确认一下他的临时生活安排。”
“行,交给我吧。”
郭岩走后,周敏又拿出两张表。
“赵正,身份问题暂时只能等核查。现在先说生活能力。”
“何意?”
“你能不能独自买东西、坐公交、使用手机?”
“尚不能。”
“能不能做饭?”
“不能。”
“认识现代汉字吗?”
“可认部分。”
“这张表,你先读一遍。”
周敏把临时救助表推过去。
赵正从第一行开始看。
纸上的字,有些能从旧字中推出来,有些已经变了结构。
逗号、句号、括号,也都不在旧时文书规制之内。
他停在“紧急联系人”五个字前。
“此处是何意?”
“遇到急事时,应该联系谁。”
“赵桂芳。”
赵桂芳赶紧摆手。
“先别写我,我就是让你暂住。”
“你不愿?”
“不是不愿,是这责任不小。”
“我不会给你添乱。”
“你昨晚差点倒在公路边,这还不算添乱?”
周敏接过话。
“可以先留赵女士的号码,但要经过她同意。”
赵桂芳看了赵正几秒。
“留吧。”
“多谢。”
“你别光会说多谢。以后真有事,提前开口。”
“好。”
赵正接着往下读。
“基本……生什么?”
“基本生活能力。”
“这个字为何这样写?”
“哪个?”
“活。”
“活就是生活的活。”
“右边本该是舌?”
“现在也是舌。”
“写法过于简省。”
周敏拿笔圈住几个字。
“你认识生活、住址、姓名、救助?”
“姓名可认。住址可猜。救助二字,不熟。”
“这个呢?”
“就业?”
“对。”
“就是做工。”
“也可以这么理解。”
“为何不用做工?”
“工作范围更广。坐办公室也算工作,开店也算工作。”
“只要付出劳力或本领,换取报酬,皆为工作。”
“对。”
赵正继续看。
不到半页,已经问了十多个字。
窗口旁边,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周敏把表格收回来。
“行了,不难为你。你先写名字。”
“写在何处?”
“签名栏。”
赵正接过笔。
圆珠笔太轻,笔尖又滑。
他在旁边空白处试了两笔,才写下“赵政”二字。
周敏低头看纸。
“你登记的不是赵正吗?”
“正与政,旧时相通。”
“现在不能这么通。身份证上的字必须固定。”
赵桂芳指着第二个字。
“你昨晚明明说是正确的正。”
“为了便于记录。”
“你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赵正把“政”划掉,重新写下“赵正”。
“这个赵也不对。”
“错在何处?”
“现在写走字旁,加一个叉。”
周敏在纸上写出“赵”。
赵正对照片刻。
“省去不少笔画。”
“简化字就是为了方便书写。”
“天下都用这一种?”
“大陆通行规范汉字。”
“各地不再各写各字?”
“学校统一教,公文统一用。部分地区还会用繁体字。”
赵正用指腹压住纸角。
“文字统一,仍在。”
“秦始皇统一文字,你总听说过吧?”
“听过。”
“你写繁体倒是熟练。再写一遍简体。”
赵正照着周敏的字,重新写下姓名。
第一遍略慢。
第二遍已经不再停顿。
周敏指着表格。
“住址,写赵女士家的地址。”
“这些字,我不全认得。”
“我念,你写。西安市,临潼区……”
“西安,是长安旧地?”
“对。”
“临潼又在何处?”
“你昨晚出来的骊山,就在临潼。”
“此地行政划分,与郡县不同。”
“这个以后慢慢学。先写字。”
周敏念一个字,赵正写一个字。
遇到不会的,便让她先写在旁边,再照着落笔。
写完地址,赵正没有还笔。
“可否借一张纸?”
“做什么?”
“记录这些新字。”
周敏递给他一张废弃表格。
赵正先写“姓名、住址、生活、工作、救助”,又把对应旧字列在旁边。
笔尖停了停,他在最下方补了一行小篆。
线条匀整,转折干净。
周敏把椅子往前挪了半步。
“这是什么字?”
“小篆。”
“也是赵正?”
“是。”
“你学过书法?”
“只记得这些。”
“跟谁学的?”
“忘了。”
“学了多久?”
“许多年。”
“你不是连出生年月都忘了吗?”
“旧字与旧史,尚存部分。”
周敏把那张纸拿起来。
“你说自己记得旧史?”
“记得一些。”
“哪个朝代?”
“秦。”
“正好是骊山,又正好会小篆。”
赵桂芳伸手拿过纸。
“周主任,他不会是哪个剧组跑出来的吧?”
“剧组也得有身份。”
“那就是研究历史的?”
“有可能。”
周敏转向赵正。
“大学、博物馆、书法协会,这些地方有印象吗?”
“没有。”
“电脑呢?”
“没有。”
“手机呢?”
“昨夜见过。”
“电视?”
“尚未见过。”
赵桂芳把纸折好。
“先不问了。越问越乱。”
“那生活能力怎么评估?”
“我先教他认字。家里有旧报纸,小川小时候的字典也还在。”
“你确定能管得住?”
“他又不是小孩。”
“有时候比小孩还麻烦。”
赵正把登记回执收进夹克内袋。
“我会尽快学会。”
周敏递来一本社区宣传册。
“先看这个。里面有紧急电话、公交规则和常用办事地点。”
“看不懂的字,可否来问?”
“可以。工作日上午来。”
“需取号?”
“要取号。”
“无论身份高低?”
“都一样。”
“这条规矩不错。”
出了社区,赵桂芳带赵正往回走。
经过便利店时,赵正停在门口。
冰柜里摆满各色饮料。
“渴了?”
“有些。”
“进去买水。”
“我无钱。”
“先欠着。”
“昨夜至今,已经欠了不少。”
“一瓶水两块钱,你别算成国债。”
赵正听不懂,只跟着进门。
赵桂芳拿起一瓶矿泉水。
“这个就行。”
“为何瓶上写天然饮用水?”
“说明里面是什么。”
“此处还有生产日期、保质期、产地。”
“你不是看不懂吗?”
“能猜出几个。”
赵桂芳把手机对准柜台上的二维码。
“滴”了一声,付款完成。
赵正站在旁边。
“钱未交出。”
“已经付了。”
“用手机?”
“扫码付款。”
“钱在手机里?”
“钱在账户里。手机只是工具。”
“商户凭何确认收到?”
“系统有记录。”
“若记录被改?”
便利店老板抬起头。
“哥们,买瓶水不用研究银行系统。”
赵桂芳拉了赵正一下。
“走吧,再问下去,人家要收咨询费了。”
回到住处,赵正没有扔瓶子。
瓶身上的“水、天然、饮用、净含量、生产”被逐个抄在纸上。
赵桂芳翻出旧报纸和一本小学生字典。
“你先认常用字,别一上来研究什么小篆。”
“文字变化有规律。”
“什么规律?”
“形体虽省,部件仍有承继。先分偏旁,再记变化。”
“你能看出多少?”
“目前不多。”
“别逞强。今晚认二十个就够了。”
两个小时后,桌上铺满旧报纸。
赵正把“国、车、门、东、书、见、学、长”逐一列出,又在旁边补上繁体。
“国,外为界,内取玉。”
“现在里面是玉没错。”
“车,删去轮轴之形。”
“写起来快。”
“门,只留框架。”
“也能认。”
“见,省去人形下部。”
“赵正,你到底是在认字,还是在审字?”
“都要。”
赵桂芳拿起那张写满对照字的纸。
几十个高频字,排列规整。
最下方还有一列小篆。
她把纸拿到灯下,反复看了几遍。
“我年轻时去过兵马俑,展柜边就有这种字。”
“是吗?”
“这两个我还记得,一个是秦,一个是皇。”
赵桂芳指着纸上的篆字,越看越不对。
“你这字,怎么跟博物馆里的秦篆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