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天下,真的已经不再分封了吗?”
赵小川把筷子放下。
“不分封。早就没有诸侯国了。”
“地方由谁治理?”
“省、市、县,各有行政机关。”
“官员可将职位传给子孙?”
“当然不能。”
“任职凭何决定?”
“这个很复杂。有考试、选拔、任免,也有完整程序。”
“地方官员不拥有土地与百姓?”
“土地不是他们的,百姓更不是。”
“若地方势大,可否自立?”
“那是违法。现代国家也不是谁带几个人就能占地称王。”
赵桂芳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吃饭就吃饭,你们两个研究什么称王?”
“赵叔问现代还有没有分封。”
“都两千多年了,哪来的分封?”
赵正接过饭碗。
“没有分封,地方也不世袭,中央凭何约束各地?”
“法律、制度、财政、行政系统,还有交通和通信。”
赵小川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这些话太大了,我也讲不全。你先从常识听。”
“讲。”
“现代没有皇帝。国家不是某一家人的。”
“天下不再姓嬴。”
“也不姓刘,不姓李,不姓朱。谁家都不能说国家归自己。”
“律令由谁制定?”
“现在叫法律。有专门的立法程序。”
“最高掌权之人,也要守法?”
“当然。”
“若不守呢?”
“也要担责任。”
赵正吃了一口饭。
“秦律也约束官吏。”
“可皇帝在秦律之上吧?”
桌边停了片刻。
赵正没有回避。
“是。”
“那就不一样。”
“确实不同。”
赵小川本以为还要争几句,准备好的历史知识全没用上。
“赵叔,你不替秦始皇说话?”
“事实无须回避。”
“网上有不少人说,秦始皇统一天下,功大于过。”
“功过不该用四字定论。”
“也有人说,没有秦始皇就没有后来的统一。”
“统一不是一人完成。士卒、官吏、耕种运粮的百姓,都在其中。”
“你这评价挺客观。”
赵桂芳坐下来。
“他不是客观,他是说话费劲。问个吃不吃蒜,他都能先讲种蒜的人。”
“蒜不吃。”
“看,这次挺快。”
赵小川笑了两声,继续解释。
“现在的人可以去别的城市工作,也能搬家。只是落户、买房、上学,各地政策不同。”
“平民可自由迁徙?”
“基本可以。你有身份证、有钱买票,想去哪里都行。”
“商贾呢?”
“开公司、做生意,守法纳税。”
“农户能离开土地?”
“能进城工作,也能读书考大学。”
“读书只限官吏子弟?”
“学校对所有适龄孩子开放。义务教育阶段,家长还必须送孩子去上学。”
赵正停下筷子。
“女子也读?”
“当然读。我妈当年成绩还比我爸好。”
赵桂芳立即接话。
“什么叫当年?我现在也比你爸强。”
“对,您一直强。”
“少贫。”
赵正问道:“百姓能议论政事?”
“能。网上天天有人讨论。”
“可以批评官员?”
“可以正常监督、批评,但不能造谣,也不能违法攻击别人。”
“官员看见,不会抓人?”
“提出事实和意见,为什么抓人?”
“若言辞过激?”
“该删帖删帖,该处理违法行为就处理违法行为。批评本身不是罪。”
赵正看向窗外。
楼下有人取外卖,有人骑车回家。
学生背着书包进便利店,两个年轻女子站在路口讨论工作。
没人持通行文书,也没人等更卒放行。
“百姓可以迁徙,可以读书,可以议论治理得失。女子也不受学堂所限。”
“对。”
“这套秩序,比秦制走得远。”
赵小川放下杯子。
“你真这么认为?”
“为何不能?”
“我以为你特别推崇秦朝。”
“秦完成了当时能完成的事。后世若只停在秦制,便是两千年未曾前行。”
“这话放网上,能吵几千条评论。”
“不要发。”
“知道,不发。”
赵桂芳敲了敲桌面。
“先吃。菜都凉了。”
饭后,赵小川打开电视投屏。
“赵叔,地图看不明白,我给你看实际画面。”
屏幕上出现城市航拍。
高楼连片,立交桥分出数层。
车辆沿不同方向通行,地铁从地下穿过城区。
“这是西安?”
“对。”
“地下也有车?”
“地铁。”
“每日能运多少人?”
“一条线一天几十万人次吧,具体得查。”
“由官府经营?”
“有专门公司负责,纳入城市公共交通体系。”
画面切到高铁站。
列车进站,乘客按车次上车。
“这就是高铁。”
“以何物驱动?”
“电。”
“速度多少?”
“三百多公里每小时。”
“车上能载多少人?”
“一列上千人没问题。”
“每日有多少列?”
“这个也得查。大站一天来往几百趟很正常。”
“各车必须按时刻运行。”
“差几分钟都会通报。”
“线路由一处调度?”
“有调度系统。”
“若前方受阻?”
“后车会收到信息,调整速度或者停车。”
赵正看完一段,又让赵小川重放。
“你发现什么了?”
“如此多人同时迁徙,不能只靠关卡查验。”
“肯定不能。”
“道路、车次、身份、货物,都要有记录。”
“对。”
“若地方各自为政,轨距、时刻、票证各不相同,车便无法通行全国。”
“所以标准得统一。”
“车同轨,今日才真正落成。”
赵小川点开物流园视频。
货车进出仓库,传送带不断分拣包裹。
“这是快递。”
“每件货物都有去处?”
“贴着快递单,扫条码就能查。”
“每日多少件?”
“全国一天几亿件都有可能。”
赵正往前坐了些。
“几亿?”
“网购的人多。衣服、家电、吃的,都能寄。”
“途中丢失怎么办?”
“找快递公司,按规定赔偿。”
“货主不必随货同行?”
“不用。”
“也不必沿途贿赂关吏?”
“正规运输交费用、守法规,没人能随便扣你的货。”
赵正把几个画面重新连着看了一遍。
“维系这等规模,只靠刑罚做不到。”
“为什么?”
“刑罚只能让人不敢犯错,不能让数以亿计的人每日主动协作。”
“那靠什么?”
“信用、利益、制度,还有多数人对规则的认可。”
赵小川看着他。
“赵叔,你真失忆了?”
“记忆受损,不代表不能判断。”
“这可不是普通判断。”
“只看结果,再倒推原因。”
“那你觉得现代比秦朝强在哪里?”
“不能这样问。”
“为什么?”
“时代不同,人口、器物、知识皆不同。拿今日成果责问秦人为何做不到,没有意义。”
“那秦朝强在哪里?”
“结束长期征战,统一文字、度量与道路规制。”
“弱在哪里?”
赵正停了片刻。
“太急。”
“什么太急?”
“想在一代人之内,把数百年的差异全部压平。法令先到了,民心没有跟上。官吏只求完成,不问百姓能否承受。”
“这算承认秦朝有问题?”
“有功便说功,有错便说错。”
“你对秦始皇倒没那么维护。”
赵正看着屏幕上的列车。
“维护不能改变结果。”
赵桂芳收拾完厨房,走进客厅。
“还看呢?明天小川不上班?”
“上班,晚点走。”
“都几点了?”
“九点半。”
“让小赵试试遥控器。以后一个人在家,别连电视都不会开。”
赵桂芳把遥控器递过去。
“红色这个,开关。”
赵正按下。
屏幕关闭。
再按一次,画面恢复。
“上下键换频道,左右键调音量。”
“这个房屋形状的标记呢?”
“主页。”
“返回箭头?”
“退回上一层。”
“这里写着确认。”
“选中以后按它。”
赵正逐个试按。
新闻、综艺、广告、体育频道依次切换。
赵小川靠在沙发上。
“学得挺快。”
“规则并不复杂。”
“就是广告多。”
“广告是何物?”
“商家花钱让你看商品。看见也别买,很多东西用不上。”
频道再次切换。
画面变暗,成排陶俑出现在屏幕上。
镜头从一号坑上方缓缓推过,字幕写着“秦始皇帝陵”。
赵正的手停在遥控器上。
赵桂芳指着电视。
“这就是兵马俑。离咱们这里不远。”
主持人的解说继续传出。
“接下来,让我们走近中国历史上最残暴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