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将军俑，为什么会照着你的脸做？”
赵正看着屏幕，没有马上回答。
赵小川把手机往前送了送。
“赵叔，你别拿长得接近糊弄我。这眉骨、鼻梁、下巴，单独看还能说巧合，放在一起就不对了。”
“陶俑制作者未必照着某个人。”
“可你刚才说，工匠做俑，会参考真人。”
“我说过？”
“你没说出口，但你看照片的反应不对。”
“哪里不对？”
“太熟了。”
“何以见得？”
“正常人看到一个跟自己很接近的兵马俑，先吃惊，再拍照，接着发给朋友。
你倒好，先问陶俑在哪里，又去清搜索记录。”
赵正把手机放回桌上。
“我没有朋友可发。”
“这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
“你认识这尊俑。”
“不认识。”
“你认识做它的人？”
“不认识。”
“那你认识它参考的人？”
赵正指腹落在桌面，按小篆笔顺写了半个“止”字，又停住。
“可能见过相近的图。”
“在什么地方？”
“不记得。”
“又是不记得。”
“我的来历，确有缺失。”
“郭警官也认为你可能失忆。可失忆又不是只忘身份，秦史、篆字、地图这些，你全记得。”
“人受伤以后，记忆未必全部消失。”
“你以前第18章：不能回答的脸
“那尊将军俑，为什么会照着你的脸做？”
赵小川举着手机，等了半天。
赵正坐在桌边，右手食指沿着桌面写完一个小篆的“止”字。
“未必是照着我。”
“眉骨一样，鼻梁一样，脸也差不多。你刚才还直接问它在哪里。”
“我对秦俑熟悉。”
“熟悉到什么程度？”
“失去记忆以前，我也许做过与秦有关的事。”
“考古？”
“不确定。”
“历史老师？”
“也不确定。”
“博物馆工作人员？”
“没有印象。”
赵小川放下手机。
“那你总得给个能说通的解释。”
“秦代人物表演。”
“什么？”
“我也许长期扮演秦代人物，模仿衣冠、礼仪与言行。久而久之，便留下许多习惯。”
“包括自称朕？”
“包括。”
“包括会写标准秦篆？”
“表演若要逼真，自然要学。”
“包括知道纪录片没讲出来的东西？”
“相关从业者，需要查阅资料。”
“包括见到咸阳宫地图就知道排水和廊道？”
“记忆残缺，不代表所学全部消失。”
赵小川拿起手机，又把将军俑照片调出来。
“听着有点道理。”
“你并不相信。”
“不能说完全不信，只能说，你这个解释勉强够用。”
“够用便可。”
“可这张脸怎么解释？总不能说你扮秦始皇久了，连脸都跟着变了吧？”
“你先认定陶俑依据真人制作，又认定制作者所用之人就是我。两个前提都没有证据。”
“兵马俑本来就是照着真人特征做的。”
“军吏容貌可以取自多人，也可以由工匠调整。你只凭一张照片，不能确定原型。”
“那你敢不敢站到光线亮的地方，让我拍一张正脸？”
“不敢。”
赵小川愣了一下。
“你倒是直接。”
“我不愿意。”
“我不发出去，就在手机里对比。”
“你的手机会连网。”
“关网也行。”
“影像拍下，便可能流出。”
“我都答应不发了。”
“你没有恶意，我信。”
“那为什么还不让拍？”
“你无法保证手机永不丢失，也无法保证每个应用都不读取相册。”
赵小川张了张口。
“你才学手机两天，防得比我还严。”
“正因为刚学，才会逐项询问。”
“赵叔，我只是好奇。”
“好奇会让人继续寻找证据。”
“找到了又怎么样？”
“你会告诉熟人。”
“我未必会。”
“熟人还会告诉熟人。最后，谁都不认识我，谁都在议论我。”
赵桂芳从卧室出来，手里还拿着叠到一半的衣服。
“你们爷俩争什么呢？”
“妈，你来得正好。你看这个将军俑，是不是跟赵叔特别接近？”
“什么俑？”
“兵马俑。”
赵小川把屏幕递过去。
赵桂芳看了照片，又看赵正。
“是有点接近。”
“不是有点，是非常接近。”
“接近就接近。满大街还有明星脸呢。”
“普通人能跟两千年前的陶俑长成这样？”
“怎么不能？人就一个鼻子一张嘴，还能长出多少花样？”
“妈，你别抬杠。”
“谁跟你抬杠了？”
赵桂芳直接拿走手机。
“你是不是想把小赵拍下来，发到网上？”
“没想发，我就做个对比。”
“对比完呢？”
“自己看。”
“你昨天拍字，今天拍脸，明天是不是还要开直播？”
“我都说不发了。”
“人家不愿意，你就别拍。”
“我只是问问。”
“问过了，他答应了吗？”
“没有。”
“那就到这儿。”
赵桂芳退出照片页面，把手机扣在桌上。
“妈，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的事多了。你爸睡觉还能把自己说醒，我研究明白了吗？”
“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小赵身份还在核实，你把他当什么了？网络素材？”
“我没把他当素材。”
“那就别拿着手机围人脸转。网上看热闹的人又不管他住哪儿、有没有身份、会不会被人堵门。人家看完划走了，麻烦全留给咱们。”
赵正抬起左手，拇指在指腹上停了片刻。
“发布一张照片，会有很多人观看？”
“看内容。有的没人看，有的几十万、几百万。”
“观看者为何要看一个陌生人？”
“新鲜，热闹，好奇。长得接近兵马俑，这种标题肯定有人点。”
赵小川把手机拿回来。
“标题我都想好了，两千年前的将军俑撞脸现代大叔。”
“你还真想了！”
“职业习惯。我做软件运营，看到东西会先想传播效果。”
“这个效果能换来什么？”
赵正问得认真。
“播放量高了，账号能涨粉。粉丝多，可以接广告、带货、做推广。”
“观看人数可以换钱？”
“能，但没有那么简单。你得持续发内容，还得有人愿意关注。”
“被拍的人能得到什么？”
“看合作方式。正规合作会给报酬，偷拍就未必了。”
“也就是说，有人可以拿别人的生活换取自己的利益。”
“网络上确实有这种人。”
“法律不管？”
“偷拍、泄露隐私、造谣，都可能违法。可真出了事，处理也需要时间。”
赵桂芳坐到桌边。
“所以我才让小川别乱拍。你现在连身份都没有，再被人围着问，怎么回答？”
“无从回答。”
“那就不回答。小川，你也别追着问。”
“行，我不拍。”
赵小川删除刚才重新下载的将军俑图片，又把最近删除清空。
“赵叔，当我没提。”
“已经提过，不能当作没有。”
“那怎么办？”
“记住边界。”
“这话听着怎么成你教育我了？”
“你教我手机，我提醒你谨慎，算作交换。”
赵桂芳点了点桌面。
“先别研究交换。小赵，你不是一直说要工作吗？让小川给你查查，什么地方能用你。”
赵小川打开招聘软件。
“你想干什么？”
“先看条件。”
“那我随便点几个。商场保安，要求五十五岁以下，身体健康，无违法记录，要身份证。”
“下一项。”
“仓库分拣，身份证，银行卡，能上夜班。”
“下一项。”
“饭店服务员，身份证，健康证，有工作经验优先。”
“健康证又是什么？”
“去指定机构体检，合格以后办理。做餐饮一般需要。”
“必须去医院？”
“体检机构也行，反正要检查身体。”
“暂不考虑。”
“保洁，要求没那么高，可正规公司也要登记身份和银行卡。”
“为何需要银行卡？”
“发工资。公司很少直接发现金，还要做工资记录。”
“联系方式呢？”
“肯定要有。老板找不到你，怎么排班？”
赵正拿过废纸，写下三行。
“第一，现金结算的临时工作。”
“这种不稳定，也容易遇到拖欠工资。”
“写明风险。”
“第二呢？”
“包食宿的岗位，先减少日常支出。”
“包住的也要核实身份。老板不敢让来历不明的人睡店里。”
“第三，凭技能换取报酬。”
“你会什么现代技能？”
“秦篆、文书、秦史、器物辨识。”
“这些不属于天天能接到的活。”
“可以教授书写。”
“你没有教师资格，也没有名气。去街边摆摊写字，还可能被城管问经营手续。”
“规则很多。”
“现代社会干什么都有规则。”
赵正继续写。
“身份、账户、通信、健康证明。四项缺一，正式工作便难。”
“差不多。”
“救助登记能否作为身份证明？”
“只能证明社区和派出所正在核实你的情况，不能代替身份证。个别老板愿意用你，也会担心责任。”
“现金临工优先，技能报酬作为补充。先解决吃住，再等身份程序。”
赵小川看着纸上整齐的分类。
“你这拆得倒快。”
“问题越乱，越要分开。”
“还有一个问题。你身体不行，重活干不了。”
“可以做轻些的。”
“轻活竞争更多。收银要会用设备，服务员得记菜单，快递站要会扫码。你连手机打字都没学完。”
“可以学。”
“老板不一定愿意等你学。”
“便以更低报酬换取时间。”
赵桂芳把纸抽走。
“少拿自己不值钱。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我现在能做的少。”
“少也不是白干。”
“饭食与住处也有价值。”
“住处你先别算。吃饭可以去问方远，他那家面馆最近缺人。”
赵小川摇头。
“方哥那边忙得很，后厨又累。赵叔这身体，站半天都够呛。”
“先去问。成不成让方远决定。”
赵正起身。
“明日便去。”
“别急。先在附近看看，便利店、快递站、早餐铺都能问。”
“好。”
赵小川关掉招聘软件。
“但你要有准备。现在的老板不只看你会不会干活，还要看出了事谁负责。”
“我负责自己。”
“话不是这么说。真在店里晕倒，老板要送医，要联系家属，还要配合调查。你连紧急联系人都不好填。”
“可以填赵姨。”
赵桂芳抬头。
“谁让你填我了？”
“需要先问你的意见。”
“这回还记得问。”
“你愿意吗？”
赵桂芳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桌上。
“愿意。但明天出去，不许硬撑。别人拒绝也别跟人争。”
“问清原因即可。”
赵小川指向招聘页面。
“原因其实就一个。”
“什么？”
“没有身份证，你连洗碗都未必有人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