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外头的雪沫子顺着殿门缝隙往里头灌。
满朝文武的眼珠子,全钉在李世民按在李恪肩膀上的那只大糙手上。
李世民手背上的青筋跳动着,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楚。
李恪仰着头,眼眶子里蓄着的泪水在眼角打着转儿,硬生生叫他憋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着墨香一路扎进心窝子里。
那双原本习惯了内敛退缩的眸子里,突然腾起一股子孤狼般的狠劲。
“父皇!”
李恪膝盖骨在金砖地上狠狠一磕,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生生撕扯出来的。
“若两个月后,登州港的惊涛骇浪上,见不着属于大唐的铁甲巨舰!”
他猛地抬手在自个儿脖子上一横,眼神炽烈。
“臣弟李恪,提头来见!连尸首都不用运回长安,直接扔进大洋里头喂鱼!”
“好!好一个提头来见!有种!”
李世民猛地仰起头,放声狂笑。
他两只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在李恪肩头拍了两下,骨头节被拍得发出一阵轻微的闷响。
“朕的儿子,就该有这股子吃人的野劲!”
李世民斜眼瞥了瞥旁边脸色发青的长孙无忌,冷哼了一声。
“听见了没有?朕的儿子,要在海里给大唐趟出一条通天大道来!”
长孙无忌嘴角抽了抽,把手里的笏板捏得快要断掉,但到底没敢再放半个屁。
天子话说到这份上,谁再拦,那就是自个儿往刀口上撞。
“行了行了,动不动就砍头喂鱼,你那脑袋留着还有大用处呢。”
李承乾晃晃悠悠走过来,手里还捏着块从兜里摸出来的硬肉干。
他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铁箱子,把嘴里的肉沫咽下去。
“李恪,本宫点你出来,可不是让你去当个普通的督造官。”
李恪站起身来,抹了把脸上的汗渍,有些发懵地看着李承乾。
“那……皇兄的意思是?”
“站直了,把胸脯挺起来!”
李承乾突然板起脸,双手背在后头,神情严肃。
“大唐以前有水师,那叫内河水军,撑死是在江河湖泊里拿平底木船打打水战。”
“可大洋之上,风高浪急,巨浪能把小船生生拍成碎木渣!”
他提高了嗓门,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字字千钧。
“本宫今天在太极殿立下规矩!”
“自今日起,从大唐旧有卫所中,彻底剥离出一支全新的军种!”
“不属十六卫,不归兵部管辖,直属东宫与中枢大司马府!”
“其名,大唐皇家海军!”
“大唐皇家海军?”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这个新鲜的词汇像一块重石砸进水潭,掀起千层浪。
兵部尚书侯君集脸色变了又变,忍不住嘀咕。
“不归兵部管?这……这军饷和调兵虎符如何算?”
“兵部少插手,军饷东宫全包了!”
李承乾冷冷扫了侯君集一眼,当场把他的话头掐死。
“用你们兵部那些老顽固的条条框框,铁甲舰还没出港就得叫折子给卡死在泥潭里!”
他转头看向李恪,眼底泛着一股掌控时代的锋芒。
“李恪出列!”
李承乾大喝一声,声音在大殿回荡。
李恪浑身一震,啪的一声并拢脚跟,抱拳行礼:“臣弟在!”
“本宫以监国太子之名,奉天子明诏,正式任命你为大唐皇家海军第一任总司令官!”
李承乾一字一顿,把那个沉重无比的头衔,砸在了李恪的头上。
“统管登州、莱州、江都三大造船基地!”
“统管沿海五千名特种水兵、三千名造船工匠!”
“凡是涉海之事,无论是造船、练兵,还是巡弋大洋,皆由你一人专断,先斩后奏!”
轰的一声。
这道任命无异于平地起惊雷。
先斩后奏,军权独揽!
这是把大唐未来的半壁江山,全交到了这个前隋血脉的皇子手里!
李恪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浑身的皮肉都在发颤。
他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
“别跪了,老子这儿不兴软骨头。”
李承乾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肘,顺手冲着殿门外打了个响指。
“处默,把给总司令定做的好行头抬上来!”
程处默咧着大嘴,乐颠颠地捧着个朱漆托盘大步跨上殿来。
托盘上盖着明黄色的锦缎。
锦缎一揭开,殿里的群臣又是一阵低呼。
托盘正当中,放着一方沉甸甸的金印。
通体用西山精金打造,上头雕刻着两条五爪金龙,死死绞缠着一柄巨大的生铁锚链!
印纽是一具微缩的铁甲舰船头,霸气森严,底座上刻着八个篆字:
【大唐海军,受命于天】。
而在金印旁边,叠着一套崭新的军服。
那根本不是大唐传统的铠甲或者袍服。
那是一身深蓝近黑的纯羊毛高支呢绒双排扣大礼服,领口绣着金色的浪花纹路。
肩膀上挂着两条沉甸甸的黄金流苏肩章,闪闪发光。
旁边还配着一顶带硬帽檐、正中央绣着金色船锚的大檐军帽,以及一双擦得能照出人影的黑色高筒马靴。
腰间挎着的,是一柄精钢打造、刀鞘包着鲨鱼皮的细长海员指挥短剑。
“这……这是戎装?”
李世民凑上前,两只手在呢绒布料上捏了捏,入手厚实又防风。
他有些嫉妒地瞪着那套衣服,“怎么比朕的龙袍看着还要利索?”
“这是海军礼服,专治各种土鳖。”
李承乾把衣服和军帽一股脑塞进李恪怀里,拿手推了推他。
“去,去后头偏殿换上,让父皇瞧瞧大唐海军总司令的威风!”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偏殿的珠帘哗啦一响。
沉稳有力的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李恪走了出来。
大殿里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原本那个总是在角落里低头缩肩的落魄皇子彻底没了影儿。
一身深蓝色的军服把李恪挺拔的身段勾勒得笔直如枪。
黄金肩章在灯火下流转着夺目的贵气,大檐帽压在剑眉上方,阴影盖住了他半张英武的脸。
那柄鲨鱼皮短剑悬在腰侧,右手按在剑柄上,白手套纤尘不染。
整个人透着一股大海般的深沉与冰冷肃杀。
那种超越时代的制服压迫感,让朝堂上这帮穿宽袍大袖的老臣们,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子自惭形秽。
李世民看愣了。
他直勾勾盯着李恪,嘴唇动了动,眼底满是惊艳和掩不住的喜欢。
“好……好一副将帅皮囊!”
李世民猛地击掌,“朕的儿子穿上这身行头,走出去,敌人的魂都得被吓散三成!”
李恪走到李承乾面前,学着李承乾教过的现代军礼。
右臂猛地抬起,五指并拢,指尖擦在军帽帽檐边缘。
“咔!”的一声,马靴并拢。
“大唐海军总司令李恪,向殿下复命!”
李恪眼神坚定,声如金石。
李承乾上下打量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伸手替李恪正了正衣领上的铜扣子,神色收敛了几分轻浮,多了点少见的凝重。
“帅是帅了,但这身皮不是白穿的。”
李承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铁血的残酷。
“图纸你拿了,印你也接了,这身行头穿上了,就没有回头路。”
他指了指殿外连绵的风雪。
“西山开往潼关的特快铁车,半个时辰后发车。”
“你带上那箱图纸,带上王铁匠挑出来的五十个顶级大工匠,立刻登车出发,连夜赶往登州。”
李承乾凑近李恪的耳边,粗糙的手指头在生铁箱盖上敲了敲。
“登州船坞里头,两万名民夫和工匠已经在候着了。”
“高碳钢板和铆钉每天会用大车成百上千吨往海边送。”
李承乾眼神如狼,“到了海边,给本宫死死盯在船坞里头!”
“吃饭在坞里,睡觉在坞里,吃喝拉撒全在坞里!”
“告诉底下的工匠,两班倒,人歇锤不歇,炉火二十四小时不准灭!”
李恪胸口剧烈起伏着,紧紧握着腰间的指挥短剑。
“臣弟遵命!人在船在,若有延误,臣弟自绝于船坞!”
“去吧。”
李承乾拍了拍他的肩章,金色的流苏在他掌心划过一阵微凉。
“本宫在长安等着你的好消息。”
“等这铁疙瘩下了水,本宫亲自去登州,用这艘船的大炮,给你鸣礼!”
李恪不再多言,猛地转过身。
深蓝色的军大衣下摆在冷风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昂首挺胸,大步流星跨出太极殿高高的门槛。
外头漫天的风雪扑打在他的军帽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径直走向那辆等候在宫门外的黑色四轮快马车。
那道挺拔孤独的背影,从此彻底脱离了深宫权谋的泥潭,一头扎进了波澜壮阔的大海。
李世民站在殿阶上,看着儿子远去的车架,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寒风吹乱了他鬓角的白发。
“高明啊。”
李世民声音有些发虚,转头看着李承乾,“两个月……真能在海边凭空砸出一艘铁船来?”
李承乾双手插在袖筒里,看着地上那口空了的生铁大箱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吸了吸被冷风吹出来的清鼻涕。
“父皇,您太小看现代工业的力量了。”
李承乾转过身,靴底碾碎了一块地上的黑墨渣子。
“两个月后,不仅会有大铁船。”
他转头瞅着李世民,咧开嘴笑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等那铁怪物在海里开起火来,渊盖苏文那狗贼,连做梦都得梦见自个儿祖坟被大炮给轰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