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顶,寒风呼啸。
山崖边的枯草被风吹得贴在地上,呜呜作响。
独立团的换装已经彻底完成。
巡逻的八路军战士个个把胸膛挺得老高,手里端着油光锃亮的中正步枪。
连走路的步子,都带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头。
悬崖边缘的一处乱石堆后。
李大彪和陆骁并排趴在枯草丛里,只露出两个脑袋。
陆骁手里举着高倍军用望远镜,眼神平静而冷漠。
李大彪则端着个从鬼子军官身上缴获来的破单筒望远镜,嘴里咬着根草根。
山脚下的土质公路上,烟尘滚滚。
三辆日军的九四式轻型装甲车,正带着两辆满载关东军精锐的卡车,大摇大摆地碾过地面。
那装甲车头上架着重机枪,铁皮在阳光下泛着沉闷的灰色。
引擎的轰鸣声隔着几百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咔哒,咔哒。”
履带碾过碎石,嚣张至极。
李大彪看着那几辆铁王八,喉结狠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里,贪婪的光芒几乎要喷涌出来。
“娘的,小鬼子就是阔气。”
李大彪啐出一口带唾沫的草根,语气酸得像喝了整整一坛子老陈醋。
“就这么两辆破铁皮车,天天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晃悠,真特娘的招人恨。”
他虽然手里有了五百支新步枪,腰杆子硬了。
但看着那能防步枪子弹的装甲车,心里还是忍不住犯痒。
这就好比一个刚吃上白面馒头的叫花子,扭头又看见别人桌上的红烧肉。
那股子馋劲儿,怎么也按捺不住。
李大彪悄悄收回望远镜,转过身,打量着身旁的陆骁。
陆骁穿着笔挺的毛呢军装,神情闲适,正拿着一块手帕擦拭着镜头。
这副天塌下来都不惊的从容模样,在李大彪眼里简直就是深不可测的代名词。
李大彪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原本凶悍的表情瞬间收敛。
转而换上了一副极为罕见的、甚至有些谄媚的讨好笑容。
他轻手轻脚地在破棉袄里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羊皮烟荷包,小心翼翼地捏出一小撮珍藏的关东旱烟丝。
“老陆啊……”
李大彪的声音突然捏得极细,腻得让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他熟练地把烟丝卷进一块旧报纸里,卷成一个喇叭筒,双手递到陆骁嘴边。
“来,尝尝老哥这地道的黄烟,解乏得很!”
陆骁动作一顿,像看怪物一样斜了李大彪一眼。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陆骁伸手挡开那根烟卷,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镀银烟盒,弹出一根雪茄。
“有屁快放,你这大嗓门突然掐着嗓子说话,听得我头皮发麻。”
李大彪干笑两声,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他麻利地划燃火柴,狗腿般地凑上前,替陆骁点燃了雪茄。
火光映红了两人的脸。
陆骁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郁的蓝灰色烟圈。
“说吧,看上什么了?”
李大彪搓着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嘿嘿笑着,身子往前凑了凑。
“老陆,还是你懂老哥的心思。”
李大彪指了指山脚下已经开远的日军车队,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看,咱们独立团现在人手一支好步枪,子弹也管够,兄弟们都念着你的大恩大德。”
他顿了顿,语气开始变得扭捏起来,像个找地主借粮的佃户。
“但这轻武器归轻武器。”
“要是真跟鬼子的主力正面撞上,人家那铁壳子王八往阵地前一横,咱步枪子弹打上去就跟挠痒痒似的。”
李大彪眼巴巴地看着陆骁,眼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老弟,你路子那么野,连国防部的大印都能当废纸盖。”
“能不能……给咱独立团再弄俩大炮使使?”
他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满脸堆笑。
“也不用太大的,就那种能把鬼子铁王八掀翻的小炮就行!”
“哪怕只有两门,老子保证能把太行山这一片的鬼子据点全给轰平了!”
步枪吃饱了,现在开始惦记重火力了。
李大彪这胃口,真是一天比一天大。
陆骁夹着雪茄,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要的就是李大彪这股贪婪的野劲儿。
在敌后战场,不怕部队贪心,就怕带兵的没有吞下敌人的胆魄。
“两门?”
陆骁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狂放的戏谑。
“李大彪,你这主力团长当得还是太小家子气了。”
“两门小炮就能把你美成这样?”
李大彪愣住了,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听岔了。
“老陆,你啥意思?难道你还嫌我要得少?”
陆骁没有回答,而是转过头,冲着身后的一块大石头打了个响指。
“铁锤,过来。”
乱石后面,正蹲着鼓捣一块废旧钟表零件的许铁锤立刻站了起来。
许铁锤身上套着一件油腻腻的皮围裙,腰间别着扳手和钢挫。
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牛皮纸,快步小跑了过来。
“少爷,您找我?”
陆骁用下巴指了指李大彪。
“李团长嫌手里的枪打不动鬼子的装甲车,想要大炮。”
“你把你昨天画的东西,拿出来给这位没见过世面的团长掌掌眼。”
许铁锤咧开嘴,露出两颗黑黄的大门牙。
他一把将手里的牛皮纸在平整的石头上摊开。
那上面用烧黑的木炭条,密密麻麻地画着极其复杂的机械结构图。
齿轮、炮管、高低机、复进簧,标满了尺寸和数据。
李大彪凑上前看了一眼,满脑袋问号,只觉得像是一群鬼画符。
“这啥玩意儿?铁锤兄弟,你画个大铁管子干啥?”
许铁锤指着图纸上的核心结构,两眼放光,整个人兴奋得手舞足蹈。
“团长,这可不是普通的大铁管子!”
“这是意大利布雷达二十毫米高射机关炮的改装图!”
许铁锤唾沫横飞地解释起来,像是在炫耀自己最完美的艺术品。
“只要找几门报废的高射炮,把底座改成双轮拖拽式的。”
“再换上我调校的高爆穿甲弹。”
他狠狠地挥了挥拳头,满脸都是疯狂的技术自信。
“别说山底下的九四式轻装甲,就算鬼子的八九式中型坦克来了,一梭子二十发连射过去!”
“钢板当场就能给它打成蜂窝煤,连里面的鬼子都能震成肉泥!”
李大彪听得眼珠子暴凸,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大鹅蛋。
能打连发的大炮?!
还能把铁王八打成蜂窝煤?!
这简直颠覆了他对战争的所有认知!
“真……真有这么神的家伙?”
李大彪的声音都在剧烈发抖,感觉呼吸都要停滞了。
“图纸是有了,可这炮上哪找去啊?”
陆骁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大彪,嘴角那一抹弧度冷酷而张扬。
“图纸有了,炮还会远吗?”
陆骁伸出修长的手指,越过茫茫山海,遥遥指向正北方向那片隐约可见的城市轮廓。
“太原城,日军第一军的后勤总兵站。”
“那座占地几百亩的太原军火大库里,别说二十毫米机关炮。”
陆骁眼神一凛,声音沉稳如铁。
“那里还原封不动地锁着六门意大利制造的七十五毫米山炮,炮弹上万发。”
“那可是阎老西当年花重金从洋人手里买来,还没开封就便宜了小鬼子的硬货。”
李大彪整个人像触电一样,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六门意制七十五山炮?!”
他死死抓着自己的络腮胡,惊得头皮发麻。
“老陆,你疯了?!那是太原!”
“太原是鬼子第一军的司令部!驻扎着整整一个师团的关东军精锐!”
“城墙高得跟天一样,周围全是碉堡和铁丝网,连苍蝇都飞不进去!”
李大彪虽然胆大包天,但听到打太原的主意,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根本不是去搞装备,这分明是虎口拔牙,去阎王殿里抢判官笔!
陆骁冷哼一声,将嘴里的雪茄随手扔在地上,用军靴狠狠碾碎。
“太原又怎么样?”
“有老子在,就算是东京大本营,我也能把他们的保险柜给撬了。”
陆骁看着李大彪,眼神里透着绝对的掌控力与霸道。
“今晚,我亲自带特战队潜入太原城。”
“这六门大炮,老子连夜给你取出来,送到你嘴边!”
李大彪死死盯着陆骁那双没有半点波澜的眼睛。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狂妄,而是成竹在胸的冷酷。
这一瞬间,李大彪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了。
狂喜、震撼、贪婪,彻底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吸溜——”
李大彪狠狠抹了一把嘴角快要淌出来的口水,眼眶通红如血。
他猛地跨前一步,大蒲扇般的手掌重重拍在自己结实的胸膛上,砸得砰砰作响。
“老陆!只要你真能把大炮弄出来!”
李大彪扯开破锣嗓子,声震山岳地咆哮。
“今晚我李大彪把独立团所有的兵力全拉到太原外围的黑风口!”
“谁要是敢拦你的路,老子就算拼光全团最后一粒子弹,也把小鬼子的大营给你炸平了!”
狂暴的战意,在山巅之上肆意激荡。
而在几米开外的一块青石上。
沈傲雪穿着一身利落的军装,孤身坐在一旁。
她手里紧紧握着那个小巧的绝密手摇电报机,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原本接到的指令,是随时向军统南京总部汇报陆骁的违纪行径。
可此时此刻,听着两个疯子要夜袭日军大本营抢夺重炮的疯狂计划。
沈傲雪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着陆骁挺拔如刀的背影,眼底闪烁着复杂而炽热的光芒。
她没有去摸密码本,反而将电报机的天线缓缓收了回去。
沈傲雪站起身,踩着坚硬的碎石走到陆骁身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危险的弧度。
“陆大处长,去太原抢鬼子司令部的军火,算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