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内城,特高课总部。
阴沉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大楼顶端,冷风将百叶窗吹得啪嗒啪嗒直响。
光线昏暗的会议室里,气压低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武田毅雄大佐坐在主位上,身上的军大衣随意地披着。
他原本有些憔悴的脸上,此刻正凝固着一种混杂了疲惫与惊疑的复杂神色。
他盯着桌上那叠厚厚的文件,眼神闪烁不定。
“大佐阁下,您还在为妙峰山的惨败而自责吗?”
近藤沙织踩着高跟鞋,悄无声息地走到办公桌旁。
她身上的军服熨烫得一丝不苟,手里的黑骨折扇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着。
“长谷川旅团长的电话,已经打到我的办公室了。”
武田毅雄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粗砂上摩擦。
“一千多名帝国的勇士,在自家的地盘上被不明武装包围歼灭。”
“司令部那边,已经开始怀疑我们特高课的办事能力了。”
近藤沙织冷笑了一声。
她将折扇“啪”地一声合拢,重重地敲在办公桌的一沓报告上。
“大佐,如果您真的想给司令部一个交代。”
“那我建议您,现在就应该把目光,盯向咱们身边的那只‘忠犬’。”
武田毅雄猛地抬起头,倒三角眼里爆射出一抹冷厉的光芒。
“近藤少佐,你又在怀疑顾桑?”
“他昨晚才刚刚帮我们抓获了中统的红党间谍,甚至还把汪廷阁的余党一网打尽!”
“他的血,现在还染在我的军服领口上!他是用命在为皇军效力!”
武田毅雄的声音陡然提高,他不能容忍有人怀疑他最信任的兄弟。
这也是在怀疑他自己的眼光。
近藤沙织没有因为大佐的愤怒而退缩。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万分冰冷,将桌上的文件一份份展开发黄的纸页。
“大佐,请您看看这些搜集来的‘不可思议事件’。”
她指着第一张报告,上面是广安门分局最近扩建的平面图。
“一个地方警察分局,在短短三个月内,协警人数暴涨到了五百人。”
“他们配备了清一色的全自动冲锋枪,火力甚至超越了我们的宪兵中队。”
“这笔庞大的军火来源,顾藏锋每次都推说是德商洋行的报废品,您真的信吗?”
未等武田开口,近藤沙织又抽出了第二份报告,那是一连串的失踪记录。
“宪兵曹长黑木刚,在广安门附近离奇蒸发。”
“宪兵第一中队两百名精锐,也是在突袭广安门分局的那天晚上,人间蒸发。”
“如果真的是百鬼夜行,为什么这些‘鬼’,每一次都刚好在顾藏锋的辖区里吃人?”
近藤沙织的字字句句,都像是一柄锋利的解剖刀。
毫不留情地切开了顾藏锋苦心经营的“忠诚”防线。
“还有昨晚化工厂的假情报,我们刚走,妙峰山的辎重队就遭遇了伏击。”
“而顾藏锋的防暴队,‘刚好’就在城外拉练,还‘不小心’目击了土匪。”
“天底下,真的有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吗?”
近藤沙织凑近了武田,眼神直视着他,语气里透着刺骨的冰寒。
“大佐,那辆所谓的‘警用重装防暴车’,我查过了,根本没有任何洋行能生产。”
“那根本就是德制四号中型坦克!他顾藏锋手里,藏着一支我们无法想象的野战部队!”
武田毅雄死死盯着那些冰冷的失踪数据和对比报告。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抓着桌角而捏得发白。
这些疑点平时被顾藏锋的“舍命挡枪”和“贼喊捉贼”完美掩盖。
但现在,当它们被近藤沙织一条一条、无情地串联在一起时。
武田毅雄不得不承认。
那个在他面前哭天喊地、口口声声要“世代为皇军效力”的顾局长。
背后的阴影,大得让他感到浑身发凉,甚至透着一种彻骨的恐惧。
“顾桑……他真的背叛了我?”
武田毅雄的声音在颤抖,脸上的肌肉痉挛般地抖动了一下。
这种被最信任之人欺骗的痛苦,让他几乎要咬碎后槽牙。
“他是不是叛徒,今天晚上就知道了。”
近藤沙织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起草好的黄色特许搜查令,拍在桌面上。
“我已经从华北司令部多田骏中将那里,秘密调来了最精锐的宪兵第一中队。”
“只要您签下这份搜查令,今晚,我们就能带着重兵,彻底搜查广安门分局的地窖!”
武田毅雄看着那张金黄色的搜查令,颤抖的手迟迟拿不起红蓝铅笔。
他深知,一旦签下这几个字,就意味着特高课和顾藏锋彻底撕破了脸。
万一顾藏锋真的有异心,广安门分局今晚,将会变成一片血海。
“顾桑……不要怪我……”
武田毅雄沙哑地低喃了一声,眼中最后一丝温情和动摇瞬间冰消瓦解。
在帝国的利益和自己的身家性命面前,任何兄弟情谊都脆得像一张纸。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抓起红蓝铅笔,颤巍巍地在搜查令的右下角。
重重地签下了“武田毅雄”四个日文字迹。
“去吧,近藤少佐。”
武田大佐闭上眼睛,语气恢复了冷酷无情的决绝。
“调动最精锐的宪兵,今晚十一点,突袭广安门分局大院。”
“如果发现任何电台或重武器,不用汇报……”
他的手做了一个往下劈的动作,“当场击毙所有人,包括顾藏锋!”
“哈依!”
近藤沙织合拢折扇,满脸得意地领命而去。
她终于要摘下顾藏锋脸上那张可恶的伪善面具了。
此时,广安门分局,局长办公室。
温暖的炉火烤得人暖洋洋的。
顾藏锋坐在红木书桌后,手里正拿着那张刚拼好的补给路线图仔细研究。
雷战站在一旁,正用砂纸轻轻擦拭着波波沙冲锋枪发烫的枪管。
“局长,安德烈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三辆四号坦克随时可以出动。”
顾藏锋吐出一口烟圈,刚准备说话。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老油条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因为跑得太急,一脚踩在门槛上,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但他顾不上身上的疼,连滚带爬地扑到顾藏锋的办公桌前。
“局长!完了!出大事了!”
老油条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得尖锐沙哑。
顾藏锋眉头一皱,将手里的请柬扔在桌上。
“老油条,你大白天慌里慌张的成何体统?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局长,这次是真的天塌了!”
老油条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嘴唇都在打哆嗦。
“特高课里倒垃圾的那个线人,刚才拼死传回来的消息!”
“武田那个老鬼子,刚刚签发了秘密搜查令,指名道姓要抄咱们广安门分局!”
雷战擦枪的手猛地顿住,眼神里瞬间爆射出刺骨的杀机。
“抄咱们?武田老狗疯了吗?”
“是近藤沙织那个臭娘们儿挑唆的!”
老油条急得直拍大腿。
“他们调集了最精锐的宪兵第一中队,带了重机枪和迫击炮。”
“今晚十一点,就要把咱们这儿夷为平地,连地窖通道都要掘地三尺!”
老油条拉着顾藏锋的袖子,哭丧着脸。
“局长,地窖里可还停着那三辆大家伙呢!这要是被搜出来,咱们全得死无葬身之地啊!”
顾藏锋听着老油条的汇报,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慌乱。
他慢慢地将剩下的半截香烟在烟灰缸里碾灭。
嘴角反而慢慢咧开,露出了一个极度狂热、甚至有些癫狂的危险笑容。
“抄我的家?武田老狗还真是给我面子。”
顾藏锋从椅子上长身而起,呢子大衣在风中微微抖动。
他走到窗前,看着天空中越聚越厚的阴云。
“雷子。”
顾藏锋转过头,看着眼里满是狂暴战意的雷战,低声吐出几个字。
“通知安德烈,今晚不用装水管了。”
雷战狠狠一咬牙,握紧了手里的冲锋枪。
“局长,怎么干?”
顾藏锋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浓。
“既然小鬼子活腻歪了排队来送死,那今晚……”
“咱们就在这大院里,请武田大佐,听一听咱们德制主炮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