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砂碎开,鸟爪印压在青色柳痕前。
青灯火苗往下一伏,旧祭台裂缝里积年的兽血腥气被翻了上来,石昊抱着兽奶罐坐在台阶下,困意一下没了。
“鸟爪?”
他把罐子往怀里一收,探头就要去摸。
李玄度抬手挡住他。
“别碰。”
石昊的手停在半空,指头离那点碎砂还差半寸。
“它会咬人?”
“它不会咬你,但你一碰,路就断了。”
石昊把手缩回去,嘀咕道:
“砂子还认人啊。”
李玄度没接话。
他用骨针挑起那半枚鸟爪印,放到青灯旁。火照过去,爪印边缘有细小的黑点,断断续续排成三趾,和先前黑羽印记的粗骨纹不合。黑羽族的阵法带阴冷人工气,像被人拿刀刻进骨头里,这个印却轻,走的是藏气。
偷骨的人沾了黑砂,黑砂里藏鸟爪印,鸟爪印又被血带回石村。
李玄度心里把线头排开。
狼村能养狼,黑羽会引兽,落岩村丢孩童,魔猿骨被偷。四条线没有合成一条,贸然杀出去,最容易替别人收尾。现在能抓在手里的只有旧祭台,它能压住砂里的杂气,也能让五雷核罪符少走偏。
先把案桌擦干净。
石云峰从台阶下走上来,木杖点在石板上,声响很闷。
“这东西,不像狼村的。”
“不是狼爪。”
李玄度用兽皮盖住骨片。
石云峰看向村外山林。
“那就更麻烦了。”
石昊抱紧罐子。
“麻烦就打嘛。打到他们不敢麻烦咱。”
石云峰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
“你当谁都站在村口等你砸?”
石昊捂着头,很不服气。
“我跑得快。”
“跑得快也会踩坑。”
老人这话落下,台下几个守夜的石村老人都走近了些。
他们年纪大了,腿脚不行,夜里守不住村口,就守旧祭台。有人披着旧兽皮,有人拿着木叉,脸上被青灯照得一块明一块暗。
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人看着台心的血符,嗓子发干。
“族长,玄度娃儿要在这里问案,咱不拦。可这台子,老祖宗用过。祭祖、分肉、求柳神护村,都在这儿。血是旧血,不能说洗就洗。”
另一个老人接话:
“以前猎队死在山里,抬不回人,就把刀和骨灰放这儿。你把血痕清了,他们回村找不着路咋办?”
石昊听得头大。
“人都死了,怎么找路?”
断指老人横了他一眼。
“小不点,别乱说。你还喝兽奶的时候,老祭台救过不少人。”
石昊把罐子藏到背后。
“我现在不喝......今天不喝。”
几个老人原本绷着脸,被他一句顶得咳了几声。
李玄度把青灯往台心推了半掌,灯火照出石台上的旧血纹。那些纹路横一条竖一条,有祭兽的,有分肉的,也有年久开裂后渗进去的黑红污迹。若直接画符,符力会被旧血牵着走。若强行洗净,老人心里过不去,台下的祖祭规矩也会断。
他要的是锚点,不是把石村改成他的衙门。
李玄度站起身,向几位老人行了一礼。
“旧血不洗,新法不立。但洗,不等于抹。”
断指老人皱眉。
“娃儿,你说人话。”
石昊在旁边小声帮腔:
“玄度哥有时候讲话很贵,听着费肉。”
李玄度看了他一眼。
石昊立刻低头看罐口,装作里面有大凶兽。
李玄度指向台面。
“祭祖的血,留。怨气缠符的血,净。分不清的,先压住。”
石云峰看着他。
“你分得清?”
“在别处不行。”
李玄度把骨针插在青色柳痕旁。
“在这里,可以试。”
断指老人盯着那几缕青痕,喉结动了动。
“柳神那边......”
石云峰没回头,只看着焦黑柳木的方向。
“柳神没拦。”
这句话比李玄度说十句都管用。
老人们不再往前压,却也没退。人一老,怕的东西就多,怕祖宗怪罪,怕孩子乱来,怕新规矩一落下,旧东西没了去处。
石昊站起来,把兽奶罐放到台阶边。
“我帮你清。”
他抱起台边一块压兽皮的大石,往台面上一抬。
“等等。”
李玄度刚开口,石昊已经把石头挪开半尺。旧祭台边角咔地裂出一道白痕,碎屑从缝里掉下去。
台下老人齐齐吸气。
断指老人一把抓住木叉,差点就要冲上来。
“小祖宗,你搬山也看看脚下!”
石昊吓得松手,又怕石头砸坏台面,硬是用胸口顶住,脸憋得通红。
“我没用力!”
石云峰的木杖敲在他小腿上。
“你没用力都这样,用力了咱们把祭台搬去河里捞?”
石昊委屈地把石头放回原处,小声道:
“那石头自己不结实。”
李玄度蹲下,摸了摸裂出的白痕。
裂缝没有贯穿,却碰到了下面老血层。台面承过太多年祭火和兽血,外面硬,里面酥。若以后承受高阶神火,整座台会从中间开。
他心里记下一条。
旧祭台能放大往生咒,不能硬扛大火。好案桌,脾气也大。
石昊凑过来。
“坏了?”
“没全坏。”
“那就是还行。”
“你以后清台,只许搬草叶。”
石昊嘴角垮下去。
“我力气这么大,你让我搬草叶?”
“用不坏。”
“......这活听着就不威风。”
李玄度取出魔猿骨粉、雷纹草、清水。魔猿骨粉装在小兽皮袋里,带着被审判后的灰白细末;雷纹草是猎队从雷击木旁挖来的,叶脉有天生纹路;清水是石昊搬水罚里剩下的一缸,村里阿婶送上坡时还专门说了一句“别让小不点偷喝”。
石昊当场炸毛。
“谁喝洗符水啊?”
没人理他。
李玄度把清水倒入陶碗,撒入骨粉,再放三根雷纹草。草叶入水,叶脉上的纹路亮了半截,又被旧祭台的血气压暗。
断指老人看得直搓掌心。
“这草贵着呢。猎队上次挖一把,差点被电木虫咬。”
李玄度把陶碗放在台心。
“用草,换三日安稳。”
老人没松口。
“三日后呢?”
“再看。”
“你这账,听着不划算。”
李玄度抬头看他。
“骨被偷,血带砂,鸟爪藏印。现在不净台,下一次符问出来的,可能是别人想让我们看见的东西。”
断指老人嘴唇动了动。
他听不懂符理,却听得懂“别人想让我们看见”。大荒里最怕的不是凶兽扑脸,是你以为自己追着猎物,其实一路被猎物牵到坑边。
石云峰替他问:
“你要多少东西?”
“魔猿骨粉三撮,雷纹草七根,清水一缸,旧兽皮七张。”
“七张?”
老人们坐不住了。
旧兽皮能给孩子垫床,能补棚顶,能换盐。为了一张看不懂的符阵耗七张,在石村不算小事。
石昊举手。
“我那张给玄度哥。”
石云峰斜他。
“你那张已经被你蹭兽奶蹭硬了,铺地都嫌招虫。”
石昊把手放下,脸上写着不服。
李玄度看着老人们。
“兽皮不烧,不毁。铺阵后归还,染上的符灰我洗掉。若洗不净,我补猎肉。”
断指老人眯起眼。
“你补?”
“我补。”
“小不点帮你补?”
石昊立刻挺胸。
“我也能补!”
李玄度伸手按住他脑袋,把他按回去。
“他还欠三缸半水的账,先不算入。”
石昊大受打击。
几个老人这回笑出了声,紧绷的肩背松了些。
石云峰用木杖点了点地。
“给他七张。”
断指老人叹了口气,回头吩咐人去取兽皮。等人走后,他还不忘补一句:
“娃儿,祖台借你,不是卖你。你别把这里弄成外人的地方。”
李玄度把陶碗里的水搅开,骨粉在水中沉浮。
“石村的台,只护石村的人。我借它问案,先问伤村之事。”
老人这才退半步。
这是博弈,也是交换。
李玄度拿到了阵材,代价是承认旧祭台的边界。以后他不能想用就用,得让石村人看见收益,不能只给他们看规矩。
日头从山脊后露头时,七张旧兽皮铺在台面四角和裂缝边。李玄度用骨粉水沿兽血纹一点点描过去,不覆盖祖祭主纹,只把杂乱怨气牵出的细线引到青灯旁。
石昊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问:
“这线歪了。”
“那是血痕歪。”
“你画直点不好看?”
“问案不用好看。”
“那你前几天画符画那么整齐?”
“整齐省错。”
石昊噎住。
他想了想,很诚恳地说:
“你们读符的人,活得真累。”
李玄度指尖蘸着骨粉水,回了他一句:
“你们靠拳头的人,容易把台砸裂。”
石昊不说话了。
净符第一阵布到午时,台面兽血纹被青灯映成细线。那些旧痕原本乱成团,如今一条条分开,祖祭的厚重血纹沉在下层,后来凶兽怨气留下的乱线浮在上层。青灯火苗贴着灯沿,一点点把浮线收过去。
石村老人们站在台下,起先还怕,后来有人伸手摸了摸台阶。
“热气少了。”
“以前靠近这里,膝盖酸。”
“那是你昨夜蹲久了。”
“放屁,我年轻时能追三天兽。”
石昊听得直乐。
李玄度没有笑。他把最后三根雷纹草压在裂缝旁,掌心旧伤被草叶割开,渗出血,落在骨粉水里。
青色柳痕轻轻发亮。
台面下,长年压着的污浊气被往下摁了一截。那半枚鸟爪印所在的骨片也安分下来,黑砂没有再动。
李玄度收手,指尖有些发麻。
他不能确认鸟爪印来自哪里,只能确认旧祭台能压住伪罪气息。往后若有人再用血、骨、砂混杂线索,他至少有个地方可复核。
资源到手,风险也刻在台上。
石云峰走上来,看着裂缝边那道白痕。
“这里以后不能再受重火?”
“不能。”
“青灯呢?”
“能用。火要小。”
断指老人立刻接话:
“听见没,小不点,以后别抱石头上来,也别在这儿烤肉。”
石昊急道:
“我什么时候在祭台烤肉了?”
“你三岁那年。”
“那也算?”
“祖台记着账呢。”
石昊看向李玄度。
“他们老人和你一样,都爱记账。”
李玄度把青灯移回台心。
“记账能少挨打。”
石昊咂了咂嘴,觉得这话有点道理。
黄昏时,净符第一角成了。
旧祭台北角的兽血纹收成七条细线,绕着青灯铺成一个小小的阵眼。李玄度把五雷核罪符放上去,符尾原本残留的浊青被压下半分,符纸没有炸,也没有歪。
石云峰和几个老人都看见了。
断指老人不懂符,却懂“稳”。
“这台......真能帮你问案?”
李玄度点头。
“能放大往生咒,能压伪罪气。只限一角,七夜后再看。”
老人抬手摸了摸自己断指处,半晌才道:
“那就七夜。可有一条,若柳神那边有动静,你立刻停。”
“可。”
石云峰补了一句:
“若村里有孩子不舒服,也停。”
“可。”
石昊赶紧跟上:
“若我明天补的兽奶被拿来画符,也停。”
李玄度看着他。
“兽奶不能画符。”
石昊松了口气。
“那就好。”
李玄度把青灯灯芯挑正,往生咒自唇齿间落下。旧祭台上那些细线随咒声收紧,焦黑柳木方向,几缕青色柳痕又亮了一下。
这一次,亮的时间长了半息。
李玄度的紫府深处,原本沉着的太上法官印轻轻震了一下。
他指尖停在灯沿。
耳边没有风,没有虫声。
有一扇很重的门,在身体最深处,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半寸。
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