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寺的日子,像山间的溪水一样缓缓淌着。
天还没亮,巡夜僧的梆子声就在廊道里响起。三更四点,全寺僧众起身洗漱,五更到大雄宝殿上早课。数百人齐声诵经,梵音在殿宇间回荡,顺着晨雾传出去很远。
早课之后是早斋。下院僧众在斋堂排队领粥,稀粥配咸菜,偶尔有一块豆腐。虚竹每次都排在最后头,领到的粥最稀、咸菜最少。这是下院的规矩,杂役僧没有资格和正式弟子争食。
可虚竹不在乎。他如今缺的不是一碗稠粥,是时候,是消息。
早斋之后,各院各有各的安排。上院高僧参禅打坐,中院武僧练功教拳,下院杂役僧干杂活。
虚竹的杂活单子:藏经阁扫地,上午;劈柴,午前;挑水,午后;厨房帮工,傍晚;巡夜,隔三天一回。
每一项杂活,都被他换成了修行。
扫地时练感知,试着唤起那重说不清道不明的知觉。
劈柴时练劈山式,把罗汉拳的劲力越磨越牢。
挑水时练千斤坠,下盘一天比一天稳。
帮工时练暗劲,切菜、揉面、洗碗,每个动作里都添着劲力传导的磨炼。
巡夜时练步法,在黑暗里走,磨对地形的知觉和身子的平衡。
这就是虚竹的一日。看上去和从前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个勤勤恳恳、不声不响的杂役僧。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日里的每一个时辰,他都在变强。
这日午后,寺里的医僧院发下话来:后山药材不够了,要下院派人去采。
采药是苦差事。后山地形险峻,毒虫蛇蚁出没,采药僧常有摔伤、被虫咬的。下院僧人不愿去,最后这桩差事落到了虚竹和慧安头上。
虚竹师兄,你说咱俩运气怎么这么差?慧安背着药篓,一边在山路上跋涉一边抱怨。
差什么?后山清静,没人盯着,正好慢慢走。虚竹笑着说。
你倒是想得开。慧安翻了个白眼。
两人沿着后山小径往深处走。医僧院要的药材主要有三样:后山崖壁上的石斛,林下的黄精,溪边的半夏。石斛长在悬崖上最难采,半夏在水边容易寻,黄精夹在当中。
虚竹对后山的地形早已熟得不能再熟。他每夜都在后山练功,哪里有什么怪石、哪里淌着溪流、哪处藤蔓能借力攀爬,他心里一清二楚。
石斛我去采,你在下头接着。虚竹指着崖壁上几株石斛。
你行吗?那崖壁少说有三丈高。慧安仰头看了看,有些担心。
放心。
虚竹脱掉草鞋,赤脚踩上崖壁。常年挑水练出来的下盘功夫在这里派上了用场:脚趾能精准地扣住石缝,腰腹的劲让身子贴紧岩壁,四肢协力,像壁虎一样往上爬。
三丈高的崖壁,他用了不到二十个呼吸,便攀到了石斛生长的所在。一手扣住岩缝,另一手拔下石斛丢给下头的慧安。
虚竹师兄,你这身手……慧安接住石斛,仰头望着崖壁上的虚竹,嘴巴张成了圆,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挑水挑的。虚竹淡淡地说。
挑水能挑出这身手?你咋不说劈柴劈出来的?
也有劈柴的功劳。
慧安哼了一声,显然不信。可他是个不多事的人,虚竹不说他也不追问,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采完石斛,两人沿着溪流往下游走,去寻半夏。溪边的路比林子里好走,可灌木丛生,看不远。虚竹走在头里开路,慧安背着药篓跟在后头。
走到一处溪湾,虚竹停住了脚。
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
什么声?慧安也听见了,脸色一变。
虚竹抬手示意慧安别动,自己慢慢拨开前方的灌木。
一头野猪。
个头不大,约莫百来斤,獠牙却锋利,眼神凶恶。后腿上有一道伤,血迹斑斑,像是被猎人的夹子伤过。受伤的野猪最凶,疼痛让它们暴躁,见人就扑。
野猪也瞧见了虚竹。
一声低沉的嚎叫,它低着头直冲过来。
虚竹师兄小心!慧安在后面惊呼。
虚竹没有退。
不是不想退,是身后站着慧安。退了,野猪就要扑向慧安。溪边地形窄,左右都是灌木,跑也没处跑。
他只有一条路:迎着上。
野猪冲到三丈之内。虚竹能看清它獠牙上的血渍,和那双充血的小眼睛。
两丈。
一丈。
虚竹踏出一步,左脚前,右脚后,重心下沉。这是韦陀掌头一式韦陀献杵的起手架子。同时,他把手臂的筋脉调到的当口,不绷紧,也不松垮,正卡在那个准点上。
野猪的獠牙离他腹前不到一尺。
虚竹出掌。
掌心对准野猪的额头,力道从脚底涌起,经腰腹漫到肩背,在肘关节处弹了一下添劲,最后在掌心拢成一个漩涡。
砰的一声。
掌心拍在野猪额头上。
声音不大,像拍在一个盛满水的皮囊上,闷闷的,沉沉的。
野猪的身子猛地一顿。四条腿像被钉在地上,冲势霎时停住。它的眼睛瞪得滚圆,不是疼,是懵。
然后它倒了。
四肢僵直,侧翻在地,獠牙插进泥土里,一动不动。
虚竹看看自己的手掌。掌心微微泛红,有些发麻,却没有伤。
他蹲下来察看野猪。外头没有一丝伤口,没破皮,没出血。他伸手按了按野猪的腹部,能觉出内腑已经错了位。韦陀掌的力道从额头渗进去,顺着骨头送到内腑,把五脏震离了原位。
这就是韦陀掌劲的实战模样:表面无伤,里头已废。
虚竹师兄……慧安从灌木丛后探出头,脸色煞白,你……你把它……
没事了。虚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它受伤发了狂,也是没得法子的事。
慧安凑过来,蹲在野猪旁边看了看,又抬头看虚竹,眼神像在看一个生人。
虚竹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这一掌,是韦陀掌?
啥时候学的?
近来。
慧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末了只憋出一句: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虚竹沉默了一下,拍了拍慧安的肩膀。有些事往后再说。今日的事……
我知道,不说出去。慧安应得比虚竹想的还快,虚竹师兄,我又不是傻子。你从前那么低调,忽然这么厉害,肯定有你的缘由。我不问就是了。
虚竹看着他,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慧安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却通透。晓得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这样的朋友,值得深交。
谢了。
谢什么,替我挡了头野猪,该我谢你才对。慧安嘿嘿一笑,把药篓重新背上,走吧,半夏还没采呢。
两人接着沿溪往下走。虚竹走在前头,心里却在咂摸方才那一掌。
韦陀掌的实战比他料想的还顶用。一头百斤的野猪,一掌了账。若换成同体格的武者,武者比野猪灵活得多,不会傻愣愣地直冲过来挨打。可至少证了一桩:他的劲力路子走对了。
他也留意到一个毛病:掌心发红发麻,说明筋脉还不够。若易筋经的道理不错,随着筋脉日渐养韧,这股反震也会一点点消下去。
又一条修炼的明路摆了出来。
回到寺里已是黄昏。虚竹把药材送到医僧院,回僧舍盘膝运功。
体内的内力在经脉里缓缓走着,比刚来时浑厚了不少。三流初阶,快要破了。他能觉出丹田处有一层薄薄的壁障,内力攒够了,自然便能冲开。
至于那丝冰冷,自打那夜被弹开之后,便像睡死了一般,再没动静。虚竹暂且不去招惹它,先把眼下的路走稳。
净明翻僧舍的事过去之后,虚竹把所有默写的草纸都挪到了后山裂缝附近一处隐蔽的所在,拿油纸裹好,塞进石缝里。就算净明再翻十遍他的僧舍,也寻不出半张纸。
暴风雨还没来,云却已经越堆越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