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田底那道永久的痕,是气海先溃时留下的旧伤。
虚竹盘坐殿心,铁片引贴着胸口,北冥寒意反兜住墟胚,把昨夜堵死过的同源锁又缓缓温了一遍。残光凝在痕上,他越温越觉出异样:这道痕比两道同源锁咬合的缝更虚。昨夜门里那位退归缝内,把衔接隙缝的方位记在了同源之上,他却隐隐预感那物不会死心于一道堵死的缝。续气涨落的时机还没到,他不敢落功,只把寒意一寸寸压在墟胚底。
次日的日头过了中天,续气涨落的势头再临。虚竹心头刚提起来,便察觉那物没往铁片引与墟胚对锁的衔接处去,隙缝堵得严实,门里那位记下了方位却撞不上死隙,竟循着墟胚同源,往丹田底那道永久痕的残光最薄处探了过来。痕是旧伤,底子本就比别处虚,残光虽凝,那物顺同源一摸,便咬住了这道关上第二处可钻的薄弱。
一缕凉意渗进痕底,比昨夜探隙时沉了不止一分。虚竹引北冥寒意裹上去,却觉那物不似昨夜只在隙的外缘游移记松紧,是直往痕底扎。他咬牙压到第三遍,凉意不退反进,残光跟着晃了一线,丹田深处那点凉意似要顺着痕底滑向气海旧伤。虚竹心里一沉:门里那位换了钻法,从锁缝转到了痕底,而这道永久痕确是这道关最软的一处。
童姥前夜那句话此刻派上了用场。宫底那面巨铁的余韵不止能压缝,更能稳住墟胚底的痕。寒意循着扎进铁里的根须探过去,巨铁仍凉,那丝亘古的稳意顺着根须渡进遥锁,虚竹分出一股本意,将巨铁余韵的稳意也压进了丹田痕底。残光被稳意一镇,凝而不散,门里那位探入的凉意像撞上了一层亘古的沉壁,压到第五遍才不甘地退了回去。可痕底那点被探过的残光,比昨夜锁隙处的更亮了一线。
窗下立着的苏念半个字不吐根底,只递方向。她说门里那位以墟胚为桥,落点已从锁缝转到了虚竹丹田那道永久痕的残光薄处,墟胚与痕本是一源,锁缝堵死了,痕底却堵不死,须把痕的残光也压实,莫让它借续气涨落从痕底再渗。她点到此处便收,痕底渗开后门里那位能走到哪一步,始终不挑明。
虚竹心下了然。昨夜他只当堵死锁缝便万事休,今晨才知那物退而不出,是要趁每一次续气涨落,撞的是锁缝,锁缝堵了便转痕底,把这道关上每一处薄弱都摸个遍。半开门留着浅痕,痕又是气海先溃的旧伤,本就是最软的一处。
线报送到,是梅剑侍递进殿来的。虚竹正将巨铁余韵的稳意往痕底压第二遍,邝无咎养伤的那处废堡今晨有了新动静:那人硬撬伤了引气,静养数日,前夜才起的一缕细脉,今晨竟已接出,循着雪岭空路断桩的残气续接成势。河西侍卫的原话是,废堡地底细脉已非苗头,脉气连贯,显是引气回养有了成效,取动之念未熄,另起取动之法,改从雪岭那头残桩借力,不碰暗渠南端那枚焊死胚,要重新打通一条取动的脉。只是根基伤后回养数日才有此成势,短期仍翻不起大浪。
那头河西的取动之法,早被引偏到了空路,根子伤了,虚竹心里有数。如今这人退而不去,在废堡里把细脉接出,显是引气养回得差不多,要从雪岭残桩另谋出路。他嘱梅剑侍往河西递话,侍卫仍埋伏在暗渠南端的废堡,切勿惊动那世家,只盯住邝无咎养伤的动静,待那另起的取动之法成形、要从雪岭残桩真正发动,即刻回报;宫中三处暗钉早成耳目,河西递回的话须与暗渠口探看对上才入册,虚实两头隔开,混不到一处。
梅剑侍应声退下,虚竹将两路并在一处想。邝无咎在废堡接出细脉、另起取动之法,门里那位在痕底记下方位,两股力都没绝根,令旗最浓那瞬三处同失不过压下一截势头。势头压下一截,往后只要续气涨落或是引气回养,便要从痕底与雪岭两头重新顶上来。
他正想,丹田深处那道旧伤忽然一颤。虚竹心神一紧,那物竟借续气涨落的势,顺着同源往痕底又探了进来,比松手三息时缓,却比方才更刁,分明是门里那位不肯罢休。隔着半开的缝,那缕凉意循墟胚一线的根须,摸向永久痕残光最薄的所在,像在拿捏这道旧伤比锁缝软上几分。它不忙着顶破,只贴着痕底缓缓渗,由左缘移到右缘,把这道痕的虚实深浅一一记下。虚竹北冥寒意当即裹上去,把那线凉意逼退回浅痕,又引一股巨铁余韵的稳意压住痕底,直到第四遍,凉意才不甘退去,可丹田底那道永久痕,仍多凝了一线比头回更亮的残光。
童姥仍在殿角阴影里立着,伤未复,脸色发白。她始终没去碰虚竹那道锁,昨夜临界将临,只遥遥引了宫底巨铁一缕稳意过去,借完便退开半步。此刻见虚竹把巨铁余韵也压进了痕底,淡淡一句:余韵本就不止压缝,更能稳墟胚底的痕,让残光凝而不散,门里那位便借不到渗口;遥锁的根既扎进了铁里,往后压痕便该借着余韵中亘古的稳意使力,莫只凭丹田中那点寒意。说完收声,交的是六十年守宫见识,不夺这道关,权不揽,只作参谋。
虚竹依言在压痕时多引一股余韵的稳意。寒意循扎进铁里的根须探过去,巨铁仍凉,余韵未散,亘古稳意顺着根须渡进遥锁,压痕底时比前稳了三成,门里那位探入的凉意退得比今晨快一线。童姥见他把余韵也使上了痕底,殿角只微微颔首,分寸到此为止,不揽权,六十年守宫见识只收在分寸之内。
苏念话锋一转,仍只递方向。门里那位以墟胚为桥,落点始终在虚竹这道关,够不到中岳那扇门,往后须将丹田永久痕的残光也压实,教那物顺同源摸来时,锁缝与痕底俱是无隙的同源锁。她立窗下,目光停在虚竹丹田那处,转攻痕底的盘算早看透,却不肯说破,只将虚竹往该走的方向引了一引。
虚竹顺着那方向,把铁片引重新按回胸口作凭依,北冥寒意反裹墟胚,对锁时特意把铁片引与墟胚衔接的隙缝堵严,又分巨铁余韵的稳意压进丹田痕底。两道同源锁咬合再无缝隙,痕底残光被稳意镇住不散,那物顺线摸进来,迎头撞上的是无隙的锁,探到的痕底也凝而不渗。对锁之后,痕被同源锁与巨铁稳意两层压住,残光虽亮,再寻不到可钻的隙与可渗的痕底。
值守的遥锁班次他重新排过,四班轮替交叠,提功分扛的人首尾衔紧,寒意定在墟胚底,借宫底巨铁余韵作凭依。河西消息仍由宫中三处暗钉接回,邝无咎废堡细脉接出、另起取动之法的动静瞒不过灵鹫宫。童姥立殿角,伤未复,只作参谋,交班分寸落在此处。
窗外长风卷着冰碴,石灯的火苗忽明忽暗。丹田底那道旧伤凝着的残光比前更亮,两道同源锁连同巨铁稳意虽把锁缝堵死、把痕底镇住,门里那位退归缝内,却将痕底残光薄处的方位留在了同源之上。虚竹松手试了三息,引凉便顺着痕底滑回缝口,明白这道关往后须臾离不开人,北冥的寒劲仍兜着墟胚,四班遥锁首尾衔紧,将半开的门压在浅痕深处。
隔着那道缝,循墟胚同源渡进丹田的凉意不肯彻底退去,仍缠在痕底,像是等着下一次续气涨落,把新记下的痕底方位再往里送开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