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号道路从冰雪小径出口往北延伸,路两侧是山脊和针叶林。
山脊不高,是缓坡,但坡长。路修在山脊的一侧,往上走的时候能看到远处的山脊线,灰绿色的,被空气淡成一层薄雾。
往下走的时候能看到路边的针叶林,树冠是深绿色的,在午后的光线里偏暗,针叶上挂着露水,偶尔滴下来,落在碎石路上,碎成更细的水花。松脂的气味从林子里渗出来,很淡,混在风里,走一段有一阵,走一段又没了。
风从山脊的方向吹过来,不大,但持续,一阵一阵地掠过路边的草坡,把草叶压向一侧。风掠过草坡的时候带着草叶被压弯又弹回来的细响,像有人用指尖在草尖上轻轻拨了一下。
两人经过一片高山牧场。木栅栏围起来的草坡,栅栏是木头的,木条被风吹得发灰,有的地方裂了缝,缝里塞着干枯的草屑。
木栅栏的扶手被太阳晒得发烫,手指碰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木头粗糙的纹理,缝里的干草屑扎手,一碰就碎。
草坡不大,大约几十步宽,草是短的,被羊群啃得很整齐,贴着地面,露出底下的土色。草坡上有羊群的气味,混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不重,但一直都在。
十几只咩利羊和茸茸羊在草坡上吃草。咩利羊的毛是淡黄色的,蓬松地包在身体外面,毛尖上闪着静电的白光。
几只茸茸羊是粉红色的,白色的绒毛围在脖子周围,耳朵上的黑色和粉色条纹在午后的光线里很清楚。
茸茸羊的灯泡都不太稳。有几只的灯泡忽明忽暗,亮的时候很亮,暗的时候几乎看不见。
有一只的电击打偏了,不是打在地上,是打在了栅栏的木条上。木条上有一小片焦痕,黑色的,边缘卷曲,焦痕旁边还有几道更早的、颜色更深的旧痕。焦痕附近的木头被电击烤得发干,纹路比旁边的木条更明显,像被火苗舔过之后留下的细纹。
牧场主正在把羊群往栅栏另一侧赶。她是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上戴着干活用的手套,手套的指尖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手指。
她赶羊的动作不快,一步一步地把羊群往草坡的另一边推。羊群走得不情愿,有几只走几步就停下来低头啃草,她就站在它们身后,等它们啃完再往前推。她等羊的时候手搭在栅栏上,手指在木条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羊的步子。
她赶羊的时候会绕到羊群的下风处站一会儿,像是在感觉风的方向,然后才继续推。她站到下风处的时候,会先把头偏一偏,再往前迈步。
她看到了小杰的茸茸羊。茸茸羊跟在小杰脚边,灯泡亮着,蓝色的光球稳稳地搁在午后的光线里。她停下来,手套上的指尖在栅栏上蹭了一下。
“你这只茸茸羊,灯泡怎么这么稳?”
小杰说:“在干燥的地方养的。”他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茸茸羊,茸茸羊的灯泡在午后的光线里亮着,蓝色的光球很稳。
牧场主看了一眼自己的羊群。有几只的灯泡还在闪,那只电击打偏的茸茸羊又打了一次,电击擦着栅栏的木条过去,在木条上留下一道新的焦痕。
她说:“我这群最近一直不稳。山上的静电比往年多。”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手套上的手指往手心里收了收。
小杰看了牧场一会儿。他看着牧场的位置,牧场建在山脊的迎风面,风从山脊的方向压下来,穿过草坡。
草坡上的草被风吹得偏向一侧,从高处看,整片草坡的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伏,像被一把看不见的梳子梳过。迎风坡的草叶上几乎看不到露水,风把水汽都带走了。背风坡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草尖上有一点湿。
他又看了一眼那只电击打偏的茸茸羊。那只茸茸羊的灯泡在风里闪得最厉害,每闪一下,它的耳朵就往后贴一下,像是在躲风。
小杰顺着风的方向看过去,风从山脊压下来,穿过草坡,刚好经过茸茸羊站的位置。他又看了看草坡上的草,迎风坡的草叶被风压得贴地,背风坡的草叶还立着,叶尖上挂着露水。风经过的地方,草坡表面的水汽被带走了,茸茸羊身上的静电也跟着散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换个方向。把羊群移到背风的那片草坡。”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加一个标点。
牧场主顺着他看的方向看了一眼。背风坡在草坡的另一侧,被山脊挡住了一部分风,草的颜色比迎风坡枯一些,短一些,贴着地面,没有迎风坡那种被风梳理过的整齐倒伏。背风坡的草叶上挂着一点露水,比迎风坡的草多了一点湿。
她说:“背风坡的草不好。”她的语气里没有反驳,只是陈述。
小杰说:“但静电稳。”他的语气没有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牧场主沉默了一会儿。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羊群,那只电击打偏的茸茸羊又打了一次,这次电击打在了栅栏的立柱上,焦痕比刚才更深了。她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手套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她打开栅栏门。她开始把羊群往背风坡赶。不是赶得很急,还是一步一步地推。
羊群走得很慢,灯泡在走路的时候还在闪,有几只的灯泡闪得比刚才更频繁了。走到栅栏和背风坡之间的时候,风小了一截,几只羊的耳朵不再往后贴了。
走到背风坡之后,风变小了。草坡上的草不再偏向一侧,风被山脊挡住了。
羊群的灯泡开始稳下来。不是立刻稳,是慢慢地。从忽明忽暗到稳定亮着,用了大约十分钟。
有几只茸茸羊的灯泡在稳下来的过程中闪了闪,然后亮了,不闪了。有一只咩利羊的灯泡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比之前更亮,毛尖上的静电白光也跟着多了一层。
牧场主松了一口气,肩膀往下沉了一截。她看了一眼小杰的茸茸羊,灯泡亮得很稳,不闪。
她说:“你的茸茸羊,灯泡比我这群都稳。”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小杰说:“它储存的电力多。”他低头看了一眼茸茸羊,茸茸羊的耳朵朝他转了一下,又转回去。
牧场主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石头。雷之石,黄色的,表面有细小的裂纹,裂纹从石头的中间延伸到边缘,一道一道的,像被闪电劈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把石头放在小杰手上。石头的表面很凉,比牧场的风还凉,小杰的掌心能感觉到石头表面的裂纹纹路,一道一道的,很细,像是用极细的针尖划出来的。小杰接过雷之石,石头收进背包侧袋。
牧场主说:“拿着。不是给茸茸羊用的。是我谢你的。背风坡的草不好,但羊稳。我早该换的。”她说“我早该换的”的时候,目光从羊群移到了背风坡的草地上,停了一瞬。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羊群。羊群在背风坡上散开了,有几只已经开始低头啃草,灯泡稳稳地亮着。
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小杰。
小杰说:“草可以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牧场主看了他一眼。她的嘴角动了动,比笑更实在。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套上磨破的指尖,手指往手套里缩了缩,指尖在手套破口处蹭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继续把剩下的羊群往背风坡赶。她赶羊的时候步子比刚才轻了一点,推羊的动作也快了一点。
琴音站在路边等。火暴兽蹲在她旁边,紫红色的火焰在午后的光线里烧着,磷火光点在边缘游动。钳尾蝎在身后,左钳撑着地面。
小山猪跟在她脚边,鼻子上的冰水已经干了。茸茸羊在小杰脚边,灯泡亮着,蓝色的光球在午后的光里很稳。
琴音看着牧场主把羊群赶到背风坡。她看到那只电击打偏的茸茸羊在新位置上站定之后,灯泡从闪到不闪。她的目光在茸茸羊的灯泡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她又看了一眼小杰,小杰正在走回来。他的背包侧袋里多了一块石头。她的视线在背包侧袋上停了一下,没有开口。
小杰走回来,从背包侧袋里取出雷之石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琴音说:“雷之石。”她的目光落在小杰手上。
小杰说:“她给的。”他把雷之石收好。
琴音说:“嗯。”她的手指在火暴兽的背毛上顺了一下,从颈侧顺到脊背中间。
两人继续走。
傍晚,他们在45号道路的路边扎营。营地选在路边的一块平地上,不大,大约十几步宽,地面是碎石和干土。
琴音从背包里拿出打火石,点了几根干柴,火星落在柴堆底下的干草上,干草燃起来,火苗顺着干柴往上爬。
火暴兽往火堆里添了一簇火焰,紫红色的火和普通的柴火混在一起,烧得很旺,火光在营地周围的针叶林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火堆里柴火偶尔崩出一粒火星,落在旁边的碎石上,亮一下,就灭了。
小杰从背包侧兜里放出茸茸羊,茸茸羊跳到地上,灯泡亮着,在火堆旁边趴下来。钳尾蝎在帐篷旁边,左钳撑着地面。小山猪挤在琴音脚边,鼻子朝着火堆的方向,耳朵偶尔动一下。
琴音坐在火堆旁边。烟墨市还在远处,从营地看不到镇子的轮廓,只能看到山脊的暗色剪影,黑色的,边缘被暮色模糊成一层灰。
小杰坐在火堆的另一侧。他从背包侧袋里取出雷之石看了一眼,黄色的石头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暖色的亮,裂纹的纹路被火光照得更清楚。他把石头收回去。
雷之石的光在背包侧袋口闪了一下,和茸茸羊光球的蓝光在袋口交叠了一瞬,又分开。
茸茸羊在他脚边,灯泡亮着,蓝色的光球在火光里也很明显。它的耳朵朝火堆的方向转了转,又转回去。
琴音说:“明天到烟墨市。”她的目光从火堆上移开,落在前方的黑暗里。
小杰说:“嗯。”他低头看了一眼茸茸羊,茸茸羊的光球亮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