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祭第一轮,第二天下午。赤面龙第三次倒下的时候,琴音从观众席上站起来了。
哈克龙的龙尾横扫过来,砸在赤面龙的侧腹。赤面龙趴在地上,前爪刨了一下土,没有立刻起来。这是第三次了。前两次也是这样,站起来,又倒下。它每次站起来都比上一次慢。
火暴兽蹲在琴音脚边,紫红色的火焰在拥挤的人影里偏暗,火焰被旁边训练家披风带起的风压弯了一下,磷火光点往一侧倒,又弹回来。茸茸羊在小杰脚边,灯泡亮着,蓝色的光球在午后的光线里不算显眼,但稳定。
训练家蹲在场地边缘,离赤面龙近一点,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赤面龙。
赤面龙的前爪又撑了一下。爪尖在压实的土面上划出一道浅痕,然后它站起来了。站得不稳,后腿在打颤,身体的重心偏向左前侧,尾巴往侧面甩了一下,撑住重心。
裁判走过来看了一眼,举起旗子,判定无法继续战斗。
训练家走过去,把赤面龙的头抱在怀里,手掌贴着它的脸颊,手指搭在后颈的鳞片上。赤面龙的眼睛半闭着,鼻子喷出一口气,气息碰到他的外套,散了。
他没有拍它的头,没有说“没事”。他的手只是搭在那里,等它的呼吸慢下来。
赛场另一边,有人问小椿“那个人是谁”。小椿的视线从场地上收回来,视线在赤面龙和训练家身上停了半拍,才转回来。“一个每年都来的。”语气很平,像在说赛程表上排好的下一场。她把“输”字换成了“来”字。她没有停留,说完就转身走了。深蓝色的背影在人群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龙王祭是烟墨市每年十月十日的节日,各地来的龙系训练家在这里打循环赛,裁判判定无法继续战斗就算输。
琴音离开了观众席。她本来打算比赛一结束就去找小椿。但刚才赤面龙站起来又倒下去的那一下,她改了主意。她想先弄清楚,那个训练家每年带赤面龙来,到底在等什么。
她逆着人流走,火暴兽跟在她脚边,火焰在逆流的人群里收窄了一截,磷火光点贴着身体边缘走。小杰跟在她后面,茸茸羊的灯泡在人群的缝隙里一闪一闪。
龙穴入口的守卫看了她一眼,没有拦。她往深处走。经过祠堂,经过哈克龙盘踞过的那段通道,往水潭的方向走。通道里的水声越来越清楚,从瀑布方向的落水声,变成了地下河在这片深水里积住之后那种闷着走的流动声。
水潭在龙穴深处。水色深蓝,靠近岸边的浅处能看到底部的石头,再往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训练家蹲在水潭边。膝盖贴着岸边的湿石头,旧背包放在脚边,拉链开着。赤面龙泡在水里,只露出头和背脊。鳞片在水光里发暗,背脊上的旧疤被水浸得颜色更深了一些。一百三十九公斤的身体泡在水里,没有往下沉,水托着它,像托着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它没有像在赛场上那样绷着。后腿松开了,尾巴在水下慢慢摆着,几乎不动。水从它的鳞片缝隙里渗进去,渗到那些旧疤底下。
它的翅膀在水下摊着,偶尔轻轻摆一下,带起一小圈水纹。琴音注意到它的翅膀尖抖了两下,但很快稳住了。龙穴的水是温的,带着地底带上来的热气。
琴音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火暴兽的火焰在水潭边烧着,紫红色的光照在水面上,磷火光点在水纹的边缘游动。训练家看了她一眼,没有意外。他的视线回到赤面龙身上。
“它每年就等这一口水。”
琴音看着赤面龙。它的身体在水里半沉半浮,脸皮朝着水面,暗红色的,比身体其他部分的鳞片更粗糙,更厚。它泡在水里,鼻子偶尔喷出一小口气,水面上冒起一个很小的泡,破了。
“然后呢?”琴音说。
训练家伸手碰了碰赤面龙的背脊。手指搭在鳞片上,没有动,只是搭着。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然后明年再来。”他停了一下,手没有离开赤面龙的背脊。“它去年输了之后,在球里撞了三天。第四天我把球打开,它自己走到水潭边,泡了一整夜。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它要的不是赢。是这个地方。”
赤面龙在水里翻了个身。肚子朝上,四只爪子缩着,脸皮朝着水面,眼睛半闭着。水纹从它的肚子两侧荡开,一圈一圈往外推,推到琴音蹲着的岸边,碎在石头上。
琴音看着它翻过身,忽然伸手把腰间的精灵球取了下来。迷你龙的球,球壁是凉的,在她掌心里转了一下。她按了按钮。迷你龙从球里出来,落在水潭边的浅水里,身体盘了一下,蓝色的鳞片在水光里亮了一截。
它没往深水区游,就在岸边浅处绕了小半圈,然后停住了,头朝着赤面龙的方向。赤面龙睁开了一只眼睛,看了迷你龙一眼,没有动。
训练家看了琴音一眼。“你的?”
“城都瀑布来的。”琴音说,“你说的,同一条地下河。”
训练家看了她一眼,视线又落回赤面龙身上。但赤面龙慢慢翻回身,往迷你龙的方向挪了半个身位,鼻子碰了碰迷你龙的尾巴尖。
迷你龙缩了一下,又伸回去。它没有立刻碰回去。它的脑袋往水里沉了半寸,又浮上来。停了两秒,才把鼻子伸过去。两条龙在水里碰了一下鼻子,然后各自散开。
小杰在入口那边看着赤面龙游了小半圈,忽然开口:“源治的暴飞龙在水里也这样。不飞,就漂着。他说龙系宝可梦在水里的时候,才是它们最放松的时候。”
琴音回头看了他一眼。
“丰缘四天王,龙系。”小杰耸了耸肩,“上次说的那个源治,我后来想起来,我见过他一次。他每年带宝可梦回同一个岛。”
训练家在水潭边抬起头,看了小杰一眼。他的手指在赤面龙背脊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搭着。
小杰说:“它认这里。”声音不大。茸茸羊的灯泡在他脚边亮着,光球稳着,没有闪。
训练家从水潭边站起来。赤面龙从水里慢慢爬出来,前爪扒着岸边的石头,后腿蹬了一下,身体拖上来,水从鳞片上淌下去,打湿了石头。
它站在训练家脚边,甩了甩身上的水,水珠从鳞片上飞出去,有几滴溅在琴音的鞋面上。它甩完水,自己往前走了一步。训练家把旧背包背好,往龙穴外面走。经过琴音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明年见。”
琴音说:“明年见。”
他走了。赤面龙跟在他脚边,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它的脸皮朝着前方,眼睛睁着。
小杰从入口走进来,站在水潭边。水面上还留着赤面龙游过的波纹,从岸边往外扩,慢慢淡了。
琴音说:“他明年还会来。”
小杰说:“嗯。”
“小椿知道吗?”
“她大概知道。所以她只是不耐烦,没有赶他走。”
琴音看了一眼水潭。赤面龙泡过的地方,水色比旁边深一点,是它身上的水带进来的温度。迷你龙还在浅水里。它在赤面龙刚才泡过的地方绕了一圈,身体贴着水底的石头,鳞片在水光里亮了一截。
琴音看着它。它有没有一个每年都想回来的地方?城都瀑布的水潭,龙穴的水潭,同一条地下河。它从城都瀑布来,在龙穴的水里碰了碰赤面龙的鼻子。
琴音站起来。火暴兽跟在她脚边,火焰在龙穴的暗处烧着。“走了。再不去找小椿,报名就真截止了。”
小杰跟上来,茸茸羊的灯泡在通道里晃着。“你刚才在水潭边蹲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你把报名的事忘了。”
“没忘。”琴音往龙穴出口走,步子比进来时快,“我想看看,龙王祭到底在比什么。”
小杰看了她一眼。“看清楚了?”
“大概。”
两人走出龙穴。身后,龙王祭的赛场方向还在传来对战的闷响。水潭在龙穴深处,水面平了。
但琴音知道,明天她站上赛场的时候,水潭边那个训练家的影子会一直在她脑子里。她得先找到小椿,把报名的事定下来。然后她得想清楚一件事——她的迷你龙,有没有一个每年都想回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