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顺着彩环的视线望向霍危。
乌眸清潋，似融了雪，眉深鼻挺，秾艳昳丽得令人自惭形秽。
实在是张美得足以颠倒众生的脸，不怪自己上一世把他藏得那么深。
“不许你这么和我娘子说话，道歉！”
霍危忽然将阿蛮护在身后，看彩环的眼神颇有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你这傻子，我家姑娘愿意请你喝茶，那是你天大的福气。”彩环嗔他。
霍危蹙眉更深，“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彩环气得跺脚，“你信不信我砸了你的摊子？！”
“彩环。”油壁马车内传出轻轻的一声叱责。
“姑娘，这傻子拂您的面子！”彩环面露窘迫，嘴上仍旧不依不饶。
“人家不愿就罢了，”一只嫩若柔荑的手自车帘后伸了出来，朝彩环招了招，“你要替我当街强抢民男吗？”
“奴婢不敢。”
彩环遭霜打了似的，蔫了吧唧走向马车。
走之前恶狠狠瞪了阿蛮一眼。
阿蛮：“……”
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油壁马车缓缓驶过阿蛮的摊位。
车窗虚掩，锦绣帷幔随风撩动，依稀可以窥见车内官家小姐的仙姿。
珠光宝气，殊容丽色。
霍危将阿蛮眸底的欣羡看在眼里。
那位官家小姐走后，前来买肉的人愈发络绎不绝。
“什么肉能把县令千金都吸引来？我也买两块试试。”
徐二牛赶到摊位前时，看到的正是这副阿蛮和霍危被顾客围得水泄不通的景象。
他拼命往里挤，根本休想挤进去。
无奈，他只好扯开嗓门大喊：“宋家妹子！大宝被人绑架了！”
喧嚣的摊位刹那归于寂静。
“什么？！”
阿蛮哪里还顾得上卖肉，匆匆收了摊往弱水村赶。
徐二牛边赶车边道出原委：“都怪我，我没看住孩子。早上吃饭的当口，赵大虎领了堆人冲进我家院子，我看情况不对，就让我家那口子带大宝从后门溜出去躲起来。等我和娘应付完赵大虎他们，出去找人才发现我家那口子晕倒在田埂上，大宝已经被人抢走了。”
阿蛮神色焦灼，“嫂子醒了吗？她没看见是谁抱走了大宝？”
徐二牛面露窘迫，“妹子，实在对不住，你嫂子是被人从身后打晕的。”
顿了片刻，他一拍脑门，“瞧我这猪脑子，抱走大宝的人在你嫂子身上留了纸条，我家没一个识字的，妹夫，你瞧瞧写的啥。”
霍危接过徐二牛从怀里掏出的纸团，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两百斤猪肉，后山黑石洞，午时正交易。”
徐二牛气到狠狠抽了老牛一鞭子，“张口就是两百斤猪肉，真不要点脸。”
牛车陡然提速，霍危险些仰翻。
他可怜兮兮往阿蛮怀里扑，“娘子，怎么办？我们好像没那么多猪肉了。”
阿蛮脸色沉沉，只道：“二牛哥，麻烦再快点，午时之前必须赶回去。”
“坐稳。”
徐二牛高高扬鞭。
可怜了老牛的屁股。
赵大虎一大早便守在村口，困得直打瞌睡。
中途眯醒，远远看见徐二牛的车，他急忙揩干净满脸涎水。
“来人来人，宋家那娘儿们回来了！”
破铁盆被他砸得震天响，但他并没能一呼百应。
村里人这会儿都在地里干活，顾不上他。
天大地大，庄稼最大。
见状，即便膘肥体壮如赵大虎，手里还握着铁锹，还是不敢单枪匹马招惹宋阿蛮——一个连续三次单杀野猪的虎女人。
“站住！”阿蛮不待停稳便跃下牛车，虎啸般的嗓门将赵大虎震呆在原地，“绑我儿子的人是不是你？”
“不是不是，皇天后土作证，我真没绑你儿子！我就想趁机揍你和傻子一顿，顺便捞几斤野猪肉。”
赵大虎被宋阿蛮周身的杀气威慑得脸都煞白了。
徐二牛弱声道：“妹子，不像是他，大宝被抱走的时候，他还在我家院子里。”
阿蛮也是急糊涂了，“下次没做亏心事，别在这鬼鬼祟祟。滚！”
“欸欸，我滚，我麻溜溜滚。”赵大虎抱着铁锹跑得飞快，比昨日早上追霍危的时候跑得轻盈多了。
“现在怎么办？”徐二牛看着车上仅剩的三四十斤猪肉，“要是绑匪看猪肉不够，不肯交出大宝……”
阿蛮将猪肉分装进两个背篓，“大不了把卖肉的钱都给他。”
说罢，一手拎一篓，疾步向后山走去。
“别跟着我。”阿蛮喝止霍危，“和二牛哥待在一起，他会保护你。”
山上会发生什么，阿蛮心里没底。
一拖一是她的极限，再跟个霍危，她将毫无还手之力。
霍危的心猛颤，“我不是小孩，我不需要人保护，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保护你。”
阿蛮由衷嗤笑出声，“你不是知道自己是傻子吗？你拿什么保护我？你的命？”
霍危愣在当场，眼睁睁看着阿蛮的背影愈渐远作一团墨点。
过往四年多，他从未有一刻如适才那般清晰地体会到阿蛮眼中的厌恶。
厌恶他是个甩不掉的累赘。
“妹夫别难过，妹子是担心你跟去受伤。”
霍危扭头跟徐二牛往家走。
“担心我就可以说那样的话伤我的心么，我也是人啊，我也会难过。”
霍危深深垂着头，除了夜里那件事，阿蛮好像从来不曾在乎过他的情绪。
他忽然转身，疾风般朝后山的方向跑。
徐二牛唤不住追不上，忍不住望着霍危的背影龇牙，“妹夫这倔驴脾气，真够妹子受的。”
霍危一直跑一直跑，眼神无比坚毅。
他记得黑石洞的位置。
忽然踩到什么，脚感不像枯草。
接着“欻欻”两声异响，一张巨网猛然将霍危兜至半空。
霍危不停挣扎，越挣扎越痛。
和他一起被网进去的，除了各种杂草，还有数不清的尖刺。
石满仓石满园两兄弟欣喜若狂地自灌木丛里露出头来，看清抓住的是霍危，脸色顿时比墨水还黑。
“臭傻子，老子布置了一早上的陷阱，全被你个赔钱货糟蹋了！”
两兄弟边骂边拿石头砸霍危。
砸累了，弟弟问哥哥，“放他下来吗？”
“放个屁，让他自生自灭。”说着，脚步忽然一拐，“宋家那娘儿们一直挺宝贝这傻子的，我在这儿守着，你让她拿猪肉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