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的办公室不大,但每一件摆设都透着杀伐之气。
墙上挂着中正剑,桌上摆着保密电话,角落里立着一尊关公像。香烟缭绕中,军统的掌舵人正坐在宽大的红木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头也不抬。
“坐。”
郑耀先和陈明远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戴笠看完最后几行字,才抬起头。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像刀子,扫过郑耀先时停留了三秒。
“你就是郑耀先?”
“是。”
“黄埔十六期,步科第一名,射击第一名,心理战第一名。”戴笠念出档案上的成绩,语气听不出喜怒,“蒋校长亲自批的优秀学员,点名让你来军统。”
“校长栽培。”
戴笠放下档案,看向陈明远:“老陈,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陈明远赶紧站起来,双手递上郑耀先准备的报告:“局座,伪造案已经查清,是情报处周明山副处长指使行动组张德彪栽赃二科,目的是……”
“目的是搞掉你,对吧?”戴笠打断他,翻开报告。
陈明远额头冒汗,不敢接话。
戴笠一页一页地看,速度不快,但每一页都会停顿几秒,像是在验证什么。看到最后一页,他突然笑了。
“三天时间,查到这个程度。”戴笠看向郑耀先,“你以前干过情报?”
“没有。”
“那你怎么查的?”
郑耀先平静地回答:“报告局座,破案不需要经验,需要逻辑。伪造案的核心疑点有三个——法币编号、内部泄密渠道、栽赃动机。三天时间,逐一排查,自然水落石出。”
“自然水落石出?”戴笠盯着他,“说得轻巧。军统十几号人查了半个月都没头绪,你三天就自然水落石出了?”
陈明远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生怕郑耀先哪句话惹怒了戴笠。
郑耀先却不慌不忙:“局座,之前的调查方向错了。所有人都在查内部谁作案,没人想过这根本就不是内部作案。方向错了,查一年也没用。”
戴笠眯起眼睛:“你怎么确定不是内部作案?”
“法币编号。”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指着报告上的一行数据,“这批伪造法币的编号区间,对应的是三个月前印钞厂c3机台的生产批次。但c3机台两个月前就大修了,大修期间只有技工王德发一个人能操作机器。王德发我查过,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实人,没有作案动机,也没有作案时间。”
戴笠若有所思:“所以……”
“所以这批法币根本不是从印钞厂流出来的,而是有人在别处伪造,故意印上了这个编号区间,制造内部作案假象。”郑耀先把话说完,“能知道c3机台编号区间的人,只有印钞厂内部人员和军统档案室的人。印钞厂那边我查过了,没问题。那问题就出在军统档案室。”
“档案室归谁管?”
“周明山。”
戴笠沉默了几秒,突然拍桌子:“好!”
陈明远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老陈,你手下出了个人才啊。”戴笠站起来,走到郑耀先面前,上下打量他,“黄埔高材生,破案又有一套,留在二科可惜了。”
陈明远脸色一变:“局座,小郑刚来……”
“放心,不跟你抢人。”戴笠拍了拍郑耀先的肩膀,“但有个任务,非他不可。”
郑耀先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请局座吩咐。”
戴笠走回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密封的档案袋:“重庆最近出了一伙日谍,代号‘樱花’,专门渗透军政要害部门。军统查了两个月,折了三个小组,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摸到。”
他看向郑耀先:“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查清‘樱花’的底细。”
“局座,小郑刚来军统……”陈明远还想说什么。
“所以才让他去。”戴笠打断他,“老人都被对方摸透了,换个生面孔,说不定有奇效。”
郑耀先接过档案袋:“局座,我需要人手。”
“要谁?”
“宫庶、宋孝安、赵简之。”
戴笠想了想:“这三个人,一个孤儿,一个文人,一个刺头。你确定?”
“确定。”
“行,人给你。”戴笠挥挥手,“一个月后我要结果。查不出来,你自己知道后果。”
“是。”
走出办公室,陈明远整个人都虚脱了,靠在墙上抽烟,手还在抖。
“小郑,今天谢谢你。”他吐出一口烟,语气复杂,“要不是你,我陈明远今天就栽了。”
郑耀先摇头:“陈队长客气,我也是二科的人,应该的。”
陈明远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你小子,明明是帮我,还要说得这么客气。行,这个情我记下了。以后在二科,谁敢动你,就是动我陈明远。”
说完转身走了。
宫庶凑过来,压低声音:“六哥,陈明远这是投桃报李啊。”
“还不够。”郑耀先看着陈明远的背影,“他在二科根深蒂固,这只是开始。让他真正把我当自己人,还需要时间。”
宋孝安推了推眼镜:“六哥,日谍‘樱花’的案子,不好查。军统两个情报组都折了,说明对方很厉害。”
“越厉害越有意思。”郑耀先打开档案袋,里面只有薄薄几页纸,“资料这么少,说明军统对‘樱花’几乎一无所知。一个让戴笠都头疼的对手,才有挑战性。”
赵简之皱眉:“那我们怎么查?”
“不着急。”郑耀先合上档案袋,“先回去,把‘樱花’的案子和伪造案的后续处理一起梳理。周明山那边,戴笠肯定会动,但不会大动。毕竟牵扯到齐耀明,戴笠也要权衡。”
四人下楼,刚走到大门口,迎面撞上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对方看到郑耀先,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你就是郑耀先?”
“是我。”
“我是军统机要室的人,陆主任请你过去一趟。”
“陆主任?”郑耀先心里一跳,“陆汉卿?”
“对。”
宫庶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向郑耀先。
郑耀先深吸一口气:“你们先回去,我去去就回。”
机要室在军统大楼的东侧,比二科的办公区安静得多。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牌上写着三个字——陆汉卿。
郑耀先敲门。
“进来。”
推开门,一个四十来岁、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泡茶。他的脸很普通,放在人群里找不到的那种,但眼睛很亮,像是能看穿人心。
“坐。”陆汉卿倒了一杯茶推过来,“尝尝,今年的龙井。”
郑耀先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陆汉卿看着他,突然笑了:“郑耀先,黄埔十六期第一名,戴老板点名要的人,三天破了伪造案。你的档案我看了,很精彩。”
“陆主任过奖。”
“不是过奖,是实话。”陆汉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但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郑耀先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嘴上说:“不知道。”
陆汉卿转过身,目光直视他,声音压得很低:“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你,是不是那个该来的人。”
空气凝固了几秒。
郑耀先放下茶杯,同样压低声音:“陆主任想确认什么?”
“确认你的信仰。”陆汉卿走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推到郑耀先面前。
书很旧,封面都磨破了,但书名还能看清——《共产党宣言》。
郑耀先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看向陆汉卿的眼睛,从那双平静的瞳孔里,看到了试探、期待,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紧张。
沉默了很久,郑耀先伸手,翻开了书的第一页。
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黑暗中点灯的人,最孤独,也最伟大。”
这是陆汉卿亲手写的,也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郑耀先合上书,抬头看着陆汉卿,一字一顿:“陆主任,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陆汉卿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笑了,笑得很放松。
“好。”他坐回椅子上,重新倒茶,“从今天起,你就是风筝。而我,是你的唯一上线。”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祝我们合作愉快。”
郑耀先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两个茶杯碰撞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机要室里,像是一声惊雷。
一段持续半生的潜伏,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