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下楼之后没回档案室,直接出了本部大楼后门。宋孝安还在茶摊坐着,郑耀先走过去往他旁边一坐,低声说了句:“去查国防部二厅最近两个月有没有人往城里刻字铺跑过,所有刻字铺都算上,不光那一家。重点查证件报备记录。”宋孝安把茶碗一推起身走了。
郑耀先自己回了档案室,把周德全去年调走之前的所有调阅登记翻出来。周德全去年四月送修第四号底簿这件事他之前没在意,现在重新看,周德全在送修登记上写的送修原因是“封面签收章磨损模糊”,但总务处修补记录上写的是“封面边角开裂”。一个写章模糊,一个写边角开裂,同一件事两个说法。周德全当时到底送修的是封面还是签收章?或者说,他送修的时候跟刻字铺的人说了什么、有没有额外带别的东西去补刻?
郑耀先拿出纸笔把时间线重新理了一遍。去年四月十七号第四号底簿封面送修,送修人周德全;同一天沈之岳正章磕角送刻字铺修补;四月二十号段其昌领用备用章补盖签收章。三件事挤在四天之内,全部围绕第四号底簿的封面和签收章。韩冰查到的那个缺笔“电”字是备用章的问题,但如果周德全送修的时候不止修了封面边角,还额外让刻字铺补刻了什么东西呢?比如把正章上磕掉的那个角补回来重新刻一枚?刻字铺的修补记录上只写了封面,没写章,但刻字铺的账本——如果有的话——上面可能会记下当天接了几件活、每件活是谁送来的、谁取走的。
郑耀先把宫庶叫回来,交代了两件事:“第一,你去总务处把去年四月十七号到二十号刻字铺所有送修和取件的底单找出来,一张都别漏。第二,查一下周德全调离编制组的申请是谁批的,调令底稿在谁手里。”
宫庶领命出去,郑耀先又拨了赵简之训练场的电话:“简之,你下午带两个人去城里找那家刻字铺,问去年四月有没有人拿着一枚磕了角的铜章去补刻。铺子老板要是记不清,你就让他翻账本。刻字铺的账本一般记到月,去年四月的账他翻不到就查今年一月到现在的,看看最近有没有人来问过同样的事。”
赵简之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六哥,你的意思是有人已经在查那家铺子了?”
“韩冰说前两个月有人拿国防部二厅的证件去问过修补记录。如果那人真是二厅的,二厅查这件事的动机只有一种可能——沈之岳在给自己兜底。他去年四月批了备用章领用条,现在韩冰查编号查到了备用章头上,沈之岳怕韩冰顺着编号往上摸到他签批条这一层,提前派人去刻字铺摸底,想看看到底有多少把柄留在那家铺子里。”
赵简之听完骂了一声:“这老东西自己拉的屎,倒来倒去倒到我们头上了。”
“所以你去刻字铺的时候别用军统的证件,找个商会熟人陪你一块去,装成想刻图章的买卖人,套老板的话。重点问两件事——去年四月有没有一个叫周德全的人送刻过东西,最近有没有穿军装的人来问过修补记录、问的时候提没提到周德全的名字。”
赵简之领命去了。郑耀先坐回桌前把手里现有的棋子重新摆了一遍。韩冰手里现在有两条线:第一条,周德全去年四月送修第四号底簿;第二条,有人在近期拿国防部二厅的证件去刻字铺查修补记录。如果赵简之从刻字铺带回来的消息证实那个“二厅的人”确实是沈之岳派的,那郑耀先就能把这条线从自己身上彻底摘干净——沈之岳查刻字铺是为了自保,韩冰查周德全是为了查编制组,但沈之岳自保的动作恰好把韩冰的注意力从编制组引向了沈之岳自己。
傍晚赵简之回来了,进门先灌了半壶凉茶,抹了把嘴说:“问着了。刻字铺老板姓侯,去年四月确实有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拿了块旧铜章来补刻边角,那人留的名字就是周德全。侯老板记得清楚是因为周德全补刻的那枚铜章边角缺了一块,补的时候周德全特意交代‘别刻字,光补边角就行’。另外前两个月确实有个穿中山装的人来问过修补记录,那人没穿军装,但掏证件的时候侯老板瞟了一眼封面,上面印着‘国防部第二厅’。侯老板说那人问得很细——四月补刻铜章的人叫什么、留的什么地址、补刻之后有没有再来取过别的东西。”
郑耀先听完追问了一句:“侯老板跟那人说了周德全的名字?”
“说了。那人听完之后没再问别的,转身就走了。侯老板觉得奇怪,还追了一句‘要不要留个联络方式’,那人头也没回。”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琢磨了几秒。国防部二厅的人从侯老板嘴里拿到了周德全的名字,如果这个人是沈之岳派的,那沈之岳现在手里也有周德全这条线了。韩冰查周德全,沈之岳也查周德全,两条线在周德全身上撞了。他得赶在韩冰跟沈之岳对上之前,先把周德全那一头按住。
他拿起电话拨了总务处分机:“周德全同志在吗?我是编制组郑耀先,有个旧档调阅的事想请他过来对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总务处的人回了一句:“周德全同志上周被借调到国防部二厅协助档案整理工作了,前天刚去报到。”
郑耀先握着话筒没说话。周德全被国防部二厅借调了,时间就在韩冰开始查第四号底簿前后。沈之岳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了一步——先把周德全弄到二厅的地盘上,韩冰再想找周德全核实送修的事,就得走二厅的公文函询流程。函询一来一回至少半个月,半个月的时间够沈之岳把周德全那边该交代的话全部交代好。
郑耀先把电话挂了,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周德全。圈起来之后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段其昌。段其昌去年年底调去二厅,周德全上周借调去二厅。两个跟第四号底簿签收章有关的人,现在全在二厅的地盘上。沈之岳这是把棋子全拢到自己手边了,韩冰要查,只能到二厅的碗里去捞。而二厅那边,沈之岳说话比他郑耀先管用。
宫庶这时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底单:“六哥,去年四月十七号到二十号刻字铺的送修取件单全找着了。十七号周德全送修封面边角,十九号总务处来人取走了封面,同一天段其昌签了一张铜章补刻的取件单。两件事各走各的,取件人不一样。但底下还有一张——二十一号刻字铺又出了一张单子,写的是‘铜章补刻加急,取件人段其昌’。也就是说段其昌十九号取了一枚补好的章,二十一号又取了一枚加急补刻的。”
郑耀先拿过底单对着看了一遍。十九号取的章是正章磕角补刻,二十一号又取了一枚加急的——那第二枚章是什么章?段其昌二十一号取的那枚加急章,会不会就是后来盖在第四号底簿封面上的那枚缺笔备用章?如果备用章是二十一号才补刻出来的,那二十号段其昌领用备用章补盖签收章这件事就说不通了——章还没刻好,他拿什么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