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鱼的队伍很快排了起来,
家家户户都拿着大大小小的盆和桶,翘首以盼。
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热烈的期盼。
赵大娘挎着个大木盆,
排在前面,
看着过秤的鱼,
笑得合不拢嘴:“哎呦呦,
瞧瞧这鱼,多肥!
多新鲜!
都冻得硬邦邦的!
今年小年可算能见着硬菜了!
真得好好谢谢北辰老师和他媳妇,还有这帮小皮猴儿!”
她说着,
揉了揉排在她前面、正是她孙子铁蛋的脑袋。
铁蛋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
李老栓提着个旧铁桶,憨厚地笑着接话:“是啊,
要不是北辰带着娃们去,
咱这年过得可就冷清喽。
这鱼,吃着香,心里更暖!”
轮到王长江家了,他作为孩子王,也参与了捕鱼,此刻正激动地帮着他妈拿袋子。
过秤的老汉特意挑了一条肥大的狗鱼塞进他们的袋子里:“长江,
这是奖励你的!
好小子,能干!”
王长江他妈连忙道谢,脸上乐开了花,
轻轻推了儿子一把:“快,谢谢三爷爷!”
王长江大声道:“谢谢三爷爷!
谢谢雨柔老师!
谢谢林老师!”
小家伙的声音格外响亮。
队伍缓缓前行,每户人家分到鱼时,那喜悦都溢于言表。
人们互相看着彼此的收获,品评着鱼的种类和大小,欢声笑语不断。
几乎每家人在接过鱼时,
都会朝着站在一旁帮忙维持秩序的林北辰和王雨柔投去感激的目光,
说上几句:
“北辰老师,辛苦啦!”
“雨柔老师,回头炖好了鱼,给您家端一碗去!”
“这帮孩子,可算干了件正经大事!”
林北辰笑着摆手回应:“都是孩子们出力,大家吃着高兴就行!”
王雨柔也站在他身边,温婉地笑着,看着这热闹而充满温情的场面。
当队伍轮到林北辰家时,
王爱国亲自接过他们带来的盆,
对负责称鱼的老汉喊道:“三叔,
给北辰家多装点!
挑大的,肥的!”
林北辰赶紧上前拦住:“爱国叔,
真不用!
我们家人少,吃不了多少,意思到了就行。”
王爱国眼睛一瞪,不由分说地就往盆里加鱼:“啥叫意思到了?
你是头功!
没有你,这帮小崽子能捞回来这么多鱼?拿着!”
“叔,真够了!
给执勤的民兵兄弟多留点,他们更辛苦!”
林北辰按住王爱国的手。
“他们少不了!你这必须拿着!” 王爱国态度坚决。
两人一番“争执”,引得周围乡亲们都笑了起来,纷纷劝道:
“北辰老师,您就收下吧!”
“是啊,这是您应得的!”
“您要是不多拿点,我们这鱼吃着都不安心!”
最终,
林北辰拗不过众人的热情,
盆里还是被装上了“足足八十斤”鱼,堆得像个小山尖。
王爱国还觉得不够,
念叨着:“委屈你了,北辰,这点算个啥……”
林北辰和王雨柔看着这沉甸甸的、代表着全屯心意的鱼,
相视一笑,心中充满了暖流。
这份情谊,远比这八十斤鱼更加珍贵。
这热火朝天的分鱼场面,
如同严冬里的一把火,
温暖了临江屯每个人的心,也将团结和希望,深深地刻在了这个边境小屯的记忆里。
······
次日,腊月二十三,小年。
学堂按照惯例放假。
清晨,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
飘出的不再是寻常的炊烟,而是混合着“浓郁酱香、鱼鲜味”的诱人香气!
几乎家家都在炖鱼!
条件好点的人家,
用豆油将鱼煎得两面金黄,
然后加大酱、葱姜、干辣椒和开水咕嘟咕嘟地炖;
条件差些的,
也舍得舀上一勺珍贵的猪油,和鱼一起熬煮。
鲜美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屯子的上空,勾得孩子们围着锅台转,不停地咽着口水。
林北辰家里,王雨柔也展现了她江南女子的细腻手艺。
她将一部分鱼用酱炖了,
另一部分则细心地将鱼肉剔下来,
混合少许面粉,
准备炸成金黄的鱼丸,
还给林北辰留了几条最肥美的,打算用他之前带回来的野山椒清蒸,换换口味。
小小的木刻楞里,香气四溢,充满了温馨的年味。
林北辰坐在炕桌旁,
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
听着屯子里隐约传来的孩子们的欢笑声和零星的鞭炮声,
再嗅着这充满生活气息的炖鱼香,
心中一片宁静与满足。
战争阴云依旧笼罩,但生活仍在继续。
这顿在小年夜里,
弥漫在整个临江屯的炖鱼香气,
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无论外界如何风雪交加,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团圆的期盼,永远不会被冻结。
这平凡的烟火气,正是支撑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面对一切艰难险阻的最坚韧的力量。
······
突然,
屯子口传来了不同于往常马车牛车的引擎轰鸣声,
由远及近,
格外清晰。
不少正在忙碌的村民都停下手中的活计,
好奇地张望。
只见两辆覆盖着篷布的“军绿色吉普车”,
卷起一路雪尘,径直开到了屯子里,稳稳地停在了林北辰家不远处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
率先下来的正是身穿军大衣、面色严肃的“公社武装部郑部长”。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身姿笔挺、眼神锐利的年轻军人,
看气质绝非普通士兵。
这阵仗立刻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王爱国正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鱼准备给执勤的民兵送去,
见状连忙小跑着迎了上来:“郑部长!您这是……”
郑部长对他点了点头,
目光却直接投向闻声从屋里走出来的林北辰,
语气简洁,
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林北辰同志,立刻准备一下,跟我们走一趟。”
林北辰心中微动,
面上却保持平静:
“郑部长,去哪儿?什么事?”
王雨柔也擦着手从屋里出来,看到这阵势,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郑部长的目光扫过周围被惊动的乡亲,
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炖鱼香气,
语气稍微缓和,
但依旧透着紧迫:“去附近的——边防部队驻地。
有重要情况需要你协助。
具体内容,车上再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
“带上你随身的衣物,可能需要在那边待上一两天。”
去部队驻地?
林北辰立刻意识到,
这绝对与上次俘虏苏军侦察兵的事情有关,
而且可能有了新的、更重要的进展或需求。
“北辰……”
王雨柔忍不住轻声唤道,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林北辰拍了拍她的手背,
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随即对郑部长干脆利落地答道:“是!
部长,我马上就好。”
他转身回屋,快速拿了几件贴身衣物,
想了想,
又将那根槐木镐柄也带上,
这东西不显眼,却在他手中威力不凡,
同时对王雨柔低声交代:“别担心,
应该是公事。
锅里鱼看着点,不要等我,你自己吃。”
王雨柔用力点头,强压下心中的不安。
很快,林北辰便准备妥当,跟着郑部长走向吉普车。
王爱国和周围的乡亲们都目送着他们,脸上写满了惊讶与猜测。
在这小年清晨,
炖鱼的香气还未散尽,
林北辰就被军方的人接走,
这给这个本该温馨的节日平添了几分不寻常的凝重色彩。
林北辰坐上吉普车后座,
随着引擎再次轰鸣,
车辆调头,
驶离了飘着鱼香的临江屯,
朝着边境线上那更为神秘和紧张的区域疾驰而去。
他知道,
这次前往部队驻地,
恐怕不仅仅是“协助”那么简单,
他这只扇动了风暴的蝴蝶,正被越来越深地卷入时代的洪流中心。
······
吉普车在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土路上颠簸疾驰,
车窗外的景物飞快倒退,
从熟悉的屯落逐渐变为一片白茫茫的、人迹罕至的林海雪原。
郑部长一直在观察林北辰,发现林北辰不骄不躁,面无表情!
心中暗自赞叹:“不愧是北京来的知识青年!”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
车辆穿过几道有着士兵持枪警戒的岗哨,
驶入了一个隐蔽在山坳中的“军事驻地”。
低矮的营房覆盖着伪装网,
远处隐约可见雷达天线在缓缓转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临江屯的、更加凝重的肃杀气息。
车辆在一栋看似普通、但入口处有双岗守卫的砖瓦房前停下。
“下车,跟我来。”
郑部长语气简短,率先下车。
林北辰紧随其后,那两名年轻军人则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姿态警惕。
走进屋内,
穿过一条略显昏暗的走廊,
郑部长在一扇挂着厚厚棉帘的木门前停下,敲了敲,然后推开。
一股夹杂着烟草、皮革和纸张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间不算太大,但灯火通明的“指挥部”。
墙壁上挂满了大幅的“边境地区军事地图”,
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箭头。
一个巨大的沙盘占据了大半个房间,
精细地模拟着山川河流和主要村落,
林北辰甚至一眼就找到了临江屯的大致位置。
沙盘旁,
一位身穿“草绿色军装,年纪约莫五十岁上下,肩章显示是上校军衔”的领导,
正背对着门口,
俯身凝视着沙盘上的某一点。
他身姿挺拔,
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势。
旁边还站着两名戴着眼镜的作战参谋,
正低声交换着意见。
听到开门声,那位领导直起身,转了过来。
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目光瞬间就落在了刚进门的林北辰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郑部长立刻立正敬礼:
“报告“周参谋长”!
林北辰同志已经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