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工，你说孙明辉要是知道我们在查他，会怎么办？”
“不知道。”沈严说，“但肯定会动手。”
大刘嚼着土豆，没说话。
吃完饭，沈严在工地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一个人，灰色夹克，三十多岁，普通长相。
和前天晚上在走廊里看到的人影，很像。
那个人没有下车，也没有看他。只是把烟头弹出窗外，然后摇上车窗，车子慢慢开走了。
沈严记住了车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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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办公室，他把车牌号写在笔记本上，然后拨通了吴律师的电话。
“吴律师，帮我查一个车牌。”
“什么号码？”
“滨A·G3748。”
“什么背景？”
“可能和孙明辉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严，你在查围标？”吴律师的声音压低了。
“是。”
“证据到了哪一步？”
“标书雷同，资质关联，资金流水还差一截。”
“资金流水我来想办法。”吴律师说，“但你得小心，围标的背后往往不只是经济问题。”
“我知道。”
挂了电话。沈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眼压81%，不算高，但眼球干涩，眨一下都疼。
他揉了揉眉心，然后重新翻开那三份标书。
“管偏”。
这个错别字，会是他撕开整张网的第一道口子。
孙明辉把沈严叫到办公室。
和颜悦色，像长辈关心晚辈：“小沈啊，年轻有为。坐，喝茶。”
他把茶杯推过来。杯盖轻轻刮过杯沿，发出细微的瓷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不响，但让人浑身不舒服。
沈严坐下，没碰茶杯。
办公室很大，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厚德载物”，字迹苍劲，裱在深色画框里。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公道杯里茶汤金黄。沈严看了一眼茶叶罐——金骏眉，一小罐就抵普通工人半月工资。
光幕跳了一下：【眼压：67%】。
“最近工作怎么样？”孙明辉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听说你们查了不少东西。”
“正常审计。”沈严说。
“正常审计就好。”孙明辉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工程有工程的复杂性，不是非黑即白。你们审计，有时候也要灵活一点。”
沈严握笔的手停顿了一下。
前世，也有人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那个人坐在更大的办公室里，茶杯更贵，书法更大。说完这句话，他被调离了审计组，调去管档案。那些证据，那些底稿，全被锁进柜子里，再也没人打开。
他抬起头，看着孙明辉。
孙明辉还在笑，但眼神已经冷下来了。那种冷不是愤怒，是审视——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下属，在想怎么处理。
“孙总，我只对数字负责。”
沈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前世，他没敢说这句话。他沉默，签字，被调走，然后花了五年时间追查，最后死在审讯室。
现在，他说出来了。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孙明辉的笑容没变，但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他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没放下，端在手里。
“年轻人，路还长。”他说，“有些事，不是数字能解决的。”
“数字不会说谎。”沈严说，“人会。”
孙明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像在重新评估什么。
“行了，你忙吧。”孙明辉放下茶杯，摆摆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沈严站起来，拿起笔记本，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门把手是铜的，被无数只手摸过，磨得发亮。他握住，拉开门。
身后，孙明辉的声音又响起：“小沈。”
他回头。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别冲过头。”孙明辉端起茶杯，杯沿贴着嘴唇，“有些马蜂窝，捅了会蛰死人。”
沈严看着他，没说话。
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脚步声回荡。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很轻，但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楚。
他加快脚步。
拐角处，一个人影闪过。灰色的，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回头，什么都没有。只有墙上自己的影子，被日光灯拉得很长。
手伸进裤袋，摸到兔子发卡。指腹按压缺口，刺痛。
前世，他被调离之前，也有人在走廊里盯着他。那些人穿着灰色夹克，站在拐角，等他走过，然后打电话。第二天，调令就来了。
这一次，调令还没来。但人影已经来了。
他继续走，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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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办公室，沈严关上门。
他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第11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写下：“1996年4月11日，孙明辉约谈。他说‘工程有工程的复杂性’，说‘别冲过头’，说‘有些马蜂窝捅了会蛰死人’。走廊有人盯梢。”
笔尖在“盯梢”两个字上顿了一下，用力，纸被戳出一个小洞。
合上笔记本。
他摸出兔子发卡，放在桌上。台灯的光照在上面，缺口朝上。那一小块缺失的地方，在光里什么也照不亮。
指尖用力按压那道缺口。刺痛。
前世，他被调离后，母亲问：“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他说没有。母亲不信，但没再问。后来他才知道，有人去找过母亲，说“让你儿子别再查了，不然下次不是调离”。
母亲没告诉他。她怕他担心。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话，那些威胁，那些人影，都是同一个游戏。规则不变，只是换了玩家。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孙明辉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那盏灯在四楼，正对着他的窗户。隔着半个院子，他能看到窗帘后面有人影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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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计小知识
审计人员三大“软钉子”——“你不懂工程复杂性”“这是惯例”“耽误工期你负责”。孙明辉今天用的是第一颗。这三句话，是权力对专业的经典压制话术。沈严的回答“我只对数字负责”，是审计人的标准反击模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