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章：悄悄送进纪委门
江风卷着沧江的潮气扑在脸上，带着江边码头柴油味和河鱼腥气，杜志远靠着江堤的石墩抽烟，指尖夹着三块钱一包的红塔山，烟圈刚飘起来就被风扯碎。他垂着眼扫过手腕上磨得掉漆的旧机械表，从赵崇山家出来已经走了三个路口，那辆黑色桑塔纳始终隔着两个车位不远不近跟着，车牌最后一角用迷彩胶布粘死，驾驶座男人的领口露着一点青黑色的纹身针脚——不用看脸，杜志远就知道是洪万亭的人。顾慎行果然急了，刚把他发配去扫黑办，就立马派杀手盯梢，比他前世预想的还要早三天。
杜志远摩挲了一下左眉骨的浅疤，旧疤跟着轻轻跳了一下，那是前世被洪万亭的人砍出来的伤口，这么多年过去了，只要一碰见洪帮的人，这疤就会下意识发紧。他没慌，把烟屁股摁在石墩的缝隙里掐灭，拍了拍夹克上的烟灰，转身上了自己那辆旧桑塔纳，发动车子拐进了老城区的方向。前世他刚截胡赃款的时候，光顾着怕丢官，被顾慎行的人牵着鼻子走，连被跟踪了半个月都没发现，最后差点连母亲都被人拿捏，这一世他闭着眼睛都知道这帮人的路数，无非就是盯梢找破绽，找准机会就做掉他，做成意外车祸的样子，跟前世一样。
老城区的巷子窄，两边搭着卖菜的棚子，早过了下班高峰还是堵得水泄不通，三轮车、自行车挤得满街都是，杜志远把车停在巷口一家卖粮油的店铺门口，拉上手刹，随手扯了一件搭在墙根晒太阳的旧蓝雨衣套上，又把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推开门就挤走进了巷子里的人流。那辆黑色桑塔纳被堵在巷口进不来，开车的小喽啰伸着脖子往这边看，只看见满街攒动的人头，哪还有杜志远的影子，急得对着对讲机吼，嗓门大得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杜志远混在买菜的老太太中间，手里拎着半捆刚买的青菜，低着头慢慢走，听见那吼声嘴角勾了勾，脚步没停，拐过三个转角就出了巷子，在路口拦了一辆拉客的机动三轮车，说了地址，三轮车突突吐着黑烟往城西走，把身后的追兵甩得干干净净。
陈光住的城西老院子还是八十年代单位分的福利房，院子门口长着一棵大榕树，枝桠伸得老远，遮了大半个院子的阴凉。杜志远走到门口，按照赵崇山说的暗号，敲了三下门，停两秒，再敲两下，门里很快传来脚步声，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正是退休的原江州市纪委副书记陈光。陈光看见杜志远，没说话，侧过身子让他进来，反手把门关好，还上了铜插销，院子里摆着一个竹躺椅，旁边小桌上放着半杯茶，一份摊开的人民日报，看得出来他早就等着了。窗台上摆着一个掉漆的旧相框，是当年杜父和陈光、赵崇山三个人的合影，三个年轻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站得笔直，笑得敞亮，那还是几十年前刚进城的时候拍的，相片都褪色了，边缘卷成了波浪，却擦得一尘不染。
“赵老哥都跟我说了，你把那十万赃款直接上交纪委了，好，好样的，不愧是老杜的儿子，”陈光给杜志远倒了一杯茉莉花茶，茶碗是碎瓷的，边上磕了一块，“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了，你父亲出事那天，我就说这里头有鬼，可那时候顾慎行一手遮天，我手里没证据，说话没人听，眼睁睁看着老杜被人泼脏水，最后抑郁走了，我这心里啊，这么多年就没踏实过。”
杜志远放下茶碗，从夹克内袋掏出陈桂兰留下的旧诺基亚手机，放在桌上，又把那封歪歪扭扭的信摊开，推到陈光面前：“陈叔，这里头是顾慎行派人收买陈桂兰，让她盯我梢的录音，是陈桂兰留下的证据，我今天过来，就是想把这份证据悄悄交给省纪委，先存着，等督查组过来，就是打顾慎行第一枪的子弹。”
陈光拿起手机掂了掂，又拿起那封信看，眼睛越看越亮，看完了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粗哑着嗓子说：“好，这个陈桂兰，虽是个苦命人，最后走对了路，这可是实打实的硬证据，顾慎行怎么也想不到，他安插的钉子反过来给了他一刀。”陈光说着，起身进了里屋，半天抱着一个旧木盒子出来，盒子上了锁，他掏出钥匙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稿纸，轻轻放在杜志远面前，“你看看这个，这是当年我偷偷抄下来的，顾慎行给你父亲构陷的材料草稿，上面还有他改的笔迹，当年他让市纪委的人按照这个草稿整理材料，定你父亲的罪，我那时候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抄了一份藏起来，藏了十年，就等着今天给你。”
杜志远的指尖刚碰到稿纸，左眉骨的旧疤就突突跳了起来，稿纸已经黄得发脆，边缘都磨破了，上面的字迹有的晕开了，却能清清楚楚看到改痕：原来当年顾慎行把“收受矿老板贿赂五万元”改成了“一百五十万元”，把“违规审批项目”改成了“勾结境外势力倒卖文物”，一字一句，都是把杜父往死里整的刀。杜志远攥着稿纸，指节都捏得发白，喉咙里发紧，前世他临死前才听到顾慎行亲口承认，是他构陷了杜父，今天终于拿到了实打实的笔迹证据，这十年的冤屈，终于有了实锤。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抬头看着陈光，声音稳得吓人：“陈叔，谢谢你，这份证据太重要了，有了这个，我父亲的冤屈迟早能翻。”
“应该的，应该的，老杜救过我的命，我这点事算什么，”陈光摆了摆手，拿起那部旧诺基亚和那封信，放进自己贴身的布包里，“我明天就去省城走一趟，我跟省纪委的副书记老吕是老战友，当年你父亲的事他就存了疑问，一直没机会查，这次我把证据送过去，他肯定会收好，等中央督查组下来，直接就可以立案，顾慎行那老东西，这次跑不掉了。”陈光顿了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桌上，“对了，扫黑办的档案库侧门钥匙我也给你弄来了，当年你父亲案件的封存档案，就在档案库最里面那个带锁的铁皮柜子里，你明天报到之后，找机会拿出来看看，说不定还有更多线索，我托以前的老下属给弄的，放心，没人知道。”
杜志远拿起那把铜钥匙，跟他之前拿到的那把放一块儿，凉冰冰的铜面蹭着掌心，都是沉甸甸的希望。他想起前世自己进扫黑办的时候，顾慎行安排的主任把他看得死死的，根本不让他碰档案库，这辈子陈光提前把钥匙送过来，等于帮他省了好多事，他对着陈光拱了拱手：“陈叔，麻烦你了，你自己也要小心，顾慎行的人现在盯着我，肯定也会盯着你们这些老骨头，千万别露马脚。”
“我一把年纪了，怕什么，”陈光笑了，满脸皱纹堆起来，“十年前我就该死了，要不是为了等这一天，我早就跟老杜去了，你放心去扫黑办查案，我们这些老头子在后面给你撑着，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顾慎行拉下来。”
正说着，杜志远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清晏发过来的彩信，他掏出来打开，照片是那个从死枪手身上找出来的铜洪字牌，青黑色铜锈衬着歪歪扭扭的“洪”字，清晰得很，下面配着文字：“我翻了支队的旧案卷宗，九年前西屏山发现一具无名尸，身上带了一模一样的洪字牌，当年定的是盗墓贼黑吃黑，我申请调案卷，张队已经批了，等你过来一块儿看。对了，我去陈桂兰老家打听过了，她儿子当年确实是找洪万亭讨工钱，被扔矿洞里埋了，洪万亭买通了所有人，定的是意外失踪，她没说错。”
杜志远指尖划过屏幕上的洪字牌，心里的线头又缠紧了一圈，这就对上了，洪万亭的核心手下办事都带这个牌子，这么多年死在他们手里的人，不知道有多少，都被顾慎行压下来，做成了意外或者失踪。杜志远回了个“知道了，明天我去扫黑办报到之后去找你”，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跟陈光告辞。
陈光送他到门口，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顾慎行现在还以为你就是个乱撞的纨绔，没把你当真正的对手，你就顺着他的意，装成混日子的样子，悄悄查，别着急露锋芒，等证据攒够了，一下子把他打死，别给他喘气的机会。”杜志远点了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这是过来人的经验，比他刚直的性子稳当太多。
杜志远从陈光家院子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城西老巷的路灯昏黄，飞虫子绕着灯泡转，他沿着墙根走，绕了两条街，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自己停车的地方，那两个跟踪的小喽啰还在巷口堵着，一个靠在车上抽烟，一个拿着手机不停打电话，骂骂咧咧的说找不到人。杜志远坐在自己车上，看着那辆黑桑塔纳，嘴角勾了点冷笑，发动车子，悄咪咪从另一个出口出了老城区，往南山疗养院去，一路上没再有人跟着，那两个小喽啰还在巷口傻等呢。
到了疗养院，杜志远给母亲擦了身子，喂了半杯温牛奶，母亲躺着，眼睛一直盯着他看，枯瘦的手攥着他的手不放，粗糙的掌心蹭着他的手背，杜志远知道母亲想问什么，他俯下身，贴着母亲的耳朵说：“妈，我拿到证据了，爸的冤屈快翻了，你再等等，等顾慎行倒了，我们就带爸回家，好不好？”母亲的眼睛一下子湿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打湿了棉枕巾，手动了动，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算是听懂了。杜志远给母亲擦了眼泪，坐了半个多小时，把陈光给的钥匙和那份草稿贴身藏好，才关灯出来。
车开在环山公路上，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杜志远的头发乱了，他看着远处江州城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落在地上的星星，那些灯火底下，有多少像陈桂兰一样的苦命人，有多少像杜父、像苏清晏父亲一样的冤魂，都在等着这一天。他今天悄悄把证据送进了纪委的门，就是埋下了一颗雷，埋在顾慎行的屁股底下，等时间到了，一拉引线，就能把顾慎行经营了十年的黑网炸得粉身碎骨。
他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刀等着他，暗杀，构陷，上级打压，什么都有，前世他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他握着方向盘，指尖碰到口袋里父亲留下的旧钢笔，笔杆磨得发亮，那三个字“为人民”硌着掌心，暖乎乎的，杜志远踩下油门，车子顺着环山公路往下走，车灯劈开前面的黑暗，稳稳往市区去，明天就是去扫黑办报到的日子，他等着，等着撕开那层黑幕，看看青天到底是什么颜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