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6章:赴任路上遇阻
过了收费站,柏油路很快走到了头,剩下的进山水泥路被拉矿的重卡轧得满是坑洼,车开上去颠簸得像在浪里漂,轮胎卷着黄褐色的矿土溅得满车身都是。杜志远撑着车门扶手,目光扫过公路两侧的山体,大片大片的植被被推平,裸露出深浅不一的矿坑,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横在青山上,风卷着矿尘吹过来,落在车窗上,灰蒙蒙的遮了视野。这就是顾慎行老家的山,十多年来,黑恶势力挖走了矿,留下了满目的疮痍和一肚子屈死的冤屈。
张猛攥着方向盘骂了一句,踩刹车减速避开一个半米深的坑:“这***洪万亭,好好的青山挖成这副鬼样子,南山县的百姓这些年是怎么过的?”苏清晏坐在后排,翻着那三具无名尸骨的移交记录,指尖在“身高一米七左右,男性,颅骨有钝器击打伤”那行字上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去年县林业局报失踪的三个护林员,都对上了,应该就是他们。”杜志远点了点头,指尖摩挲着左眉骨跳着发疼的旧疤,前世的记忆翻上来,这三个护林员当年就是发现了洪万亭的人盗挖古墓,才被灭了口,尸体埋在矿洞深处,直到去年矿场塌方才露出来,顾慎行压着案子不让查,对外就说是塌方死的矿工,原来根子早就埋在这儿了。
拐过一道山弯,前面的路突然被堵死了。一辆破旧的农用三轮车横在路中间,车斗里摆着一口没上漆的薄木棺材,二十多个人堵在棺材前面,大多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领头的几个汉子手里攥着镐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过来的车,气氛瞬间僵了下来。张猛猛地踩住刹车,轮胎蹭着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手第一时间按在了腰上的枪套:“来者不善啊。”杜志远推开车门下去,风带着矿尘扑了一脸,他眯了眯眼,高声开口:“我是市里南山清查工作组的杜志远,你们拦路,是有冤要诉还是有话要说?”
话音刚落,人群里分开一条道,一个膀大腰圆的光头汉子晃着膀子走出来,左脸纹着一道青黑色的龙头,手里转着一个核桃,正是顾慎行的本家侄子顾二虎,现在是洪万亭南山矿的保安队长。他斜着眼瞥了杜志远一眼,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声音粗得像破锣:“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杜大少吗?怎么着,好好的市里不待,跑到我们南山这穷山沟来找死?我跟你说,这路前面塌方了,走不通,你赶紧掉头回去,省得我们动手赶人。”杜志远勾了勾嘴角,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那口薄棺材,又扫过人群里几个低着头偷偷往这边看的村民,大半都面带菜色,眼神里带着怯意,显然是被胁迫来的:“塌方?我刚从收费站过来,没听说塌方的消息,我看是有人心里有鬼,故意拦着不让我们进县吧?”
顾二虎哈哈一笑,往前逼近一步,抬手就要推杜志远的胸口:“哟,还挺硬气,我告诉你杜志远,这是我们南山的地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识相的赶紧滚,不然今天这口棺材,我给你预备了!”张猛早就忍不住了,一个箭步冲过来挡在杜志远面前,一把推开顾二虎的手,掏出警官证往他脸前一晃:“光天化日拦路威胁公务人员,你是不是想进去蹲几天?”顾二虎被推得一个趔趄,往后退了两步,恼羞成怒,一挥手身后的汉子就都举起了镐头,眼看就要动手,人群里突然挤出来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满头白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一寸照片,跌跌撞撞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杜志远面前,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掉:“杜同志,杜青天,我要告状,我要告洪万亭杀我儿子,求你给我儿报仇啊!”
杜志远心里一震,连忙弯腰扶住老太太,看清了她的脸,正是他记了十几年的李桂英。老太太的手枯瘦得像干树枝,攥着他的手腕抖得厉害,把那张皱巴巴的一寸照片往他手里塞:“你看,这是我儿二牛,才二十八岁,就是被洪万亭的人推下山崖的,县太爷说他是失足掉下去的,我不信,我告了八年,七十七次,今天终于把你等来了啊!”杜志远攥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一脸灿烂,指尖能摸到照片边缘被摸得发毛,想来老太太不知道摸了多少遍,他鼻子一酸,蹲下身对着老太太认认真真说:“大娘,你起来,我今天来了,就一定给你查清,你儿子的仇,我一定报。”
顾二虎见状,脸色一变,上来就要拽李桂英:“你个老不死的,谁让你过来胡说八道的,赶紧滚回去!”杜志远抬手打开顾二虎的手,力道大得顾二虎疼得龇牙咧嘴,杜志远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省纪委的授权书,展开来对着所有村民高声说:“各位乡亲,我今天来,就是受省纪委委派,来查南山县的积案,查洪万亭和矿上的问题,不管背后是谁,只要犯了法,我一定查到底,有冤的喊冤,有苦的诉苦,我杜志远在这里放一句话,不把所有问题查清,我绝不离开南山!”这番话掷地有声,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抬起头,眼里露出了希望的光。
顾二虎看着杜志远手里盖着省纪委红章的授权书,心里也发怵,他只是个马前卒,真要是把事情闹大,他扛不住,恶狠狠地瞪了李桂英一眼,撂下一句“我们走着瞧”,挥挥手带着人撤了,三轮车也挪开了,路重新露出来。不少村民围上来,七嘴八舌想要说话,杜志远掏出一个小本子,把大家说的线索都记下来,告诉大家明天工作组就在信访局开门接访,随时都可以过来,村民们千恩万谢,慢慢散了,李桂英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杜志远好几眼,嘴里反复念叨着“谢谢你,杜同志”。
重新上车,往前走了不到十里,下坡的时候,杜志远突然感觉不对,他坐在副驾,看着张猛踩刹车,车速却丝毫不见慢,反而越来越快,杜志远猛地提高声音:“不对!刹车失灵了!”张猛猛踩了两脚刹车,踏板软得像棉花,根本没有刹车力道,他额角瞬间冒了汗,方向盘往左边打,想要蹭着山体减速,可是下坡弯急,路边就是几十米深的山沟,车速太快,根本稳不住。杜志远身体往前倾,伸手帮着把住方向盘,吼道:“往那边撞,那块巨石!”张猛咬着牙,猛打方向盘,车头狠狠撞在路边一块半人高的巨石上,“砰”的一声巨响,安全气囊弹出来,三个人都往前撞了一下,车终于停了下来。
杜志远第一个推开车门下去,头撞在方向盘上有点晕,他晃了晃头,连忙往后排跑,拉开车门:“清晏,你没事吧?”苏清晏额角撞在车门扶手上,蹭破了一块皮,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她本来就晕自己的血,脸色瞬间白得像纸,扶着车门扶手有点站不稳,杜志远连忙扶住她,掏出白手帕给她按住伤口,苏清晏靠在他肩膀上,喘了两口气:“我没事,就是有点晕,你们快去看车。”张猛绕到车底盘下面看了一眼,骂骂咧咧钻出来,手里捏着一根断了的刹车油管,断口整整齐齐,是被锐器割断的:“狗娘养的,刚才拦路的时候,这帮孙子趁我们下车,偷偷割了油管,就是想把我们整辆车子翻下山沟,弄死我们!”
杜志远扶着苏清晏坐到路边的石头上,伸手摸了摸/胸口内衣口袋,陈桂兰给的桃木平安符安安稳稳贴在胸口,他心里一暖,随即一股寒气从后背升起来,对方这就迫不及待要他的命了,看来南山县藏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他掏出手机给县委书记周本昌打电话,通报了情况,电话那头的周本昌声音透着惊讶,连连说怎么会出这种事,马上就带人过来接。
不到半个小时,周本昌就带着县委的人来了,他穿一身熨帖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歉意的笑,一把握住杜志远的手晃了晃:“杜同志,实在对不住,实在对不住,都是我们工作没做好,让你受惊吓了,你放心,我马上安排公安立案,一定要查出是谁干的!”杜志远抽回手,笑了笑,语气淡淡的:“那就多谢周书记了,我们接下来住哪儿,周书记安排吧。”周本昌连忙说:“安排好了安排好了,南山宾馆,全县最好的地方,清净安全,给工作组包了整整一层,保证各位住得舒服。”杜志远摇了摇头:“不住宾馆,我们去县信访局招待所,方便接访,老百姓找我们也方便,就去那儿。”周本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没想到杜志远不按套路来,连忙点头:“好,好,都听杜同志的,那就去信访招待所。”
往县城走的路上,周本昌坐在杜志远旁边的副驾,一口一个杜老弟,旁敲侧击地说:“杜同志,不是我说,南山这地方,好多案子都是十几年的陈年老账,老百姓都是被人挑唆的,其实没什么大问题,很多事情呀,宜解不宜结,差不多就行了,真要是查得太狠,引出乱子,对谁都不好,你说是不是?”杜志远靠在椅背上,摩挲着左眉骨的旧疤,笑了笑:“周书记,我这个人笨,就认一个理,老百姓告状,有冤就得伸,有罪就得抓,什么乱子不乱子,只要把脏东西清了,就没乱子了,你说对不对?”一句话堵得周本昌说不出话,只能干笑着点头,再也不敢旁敲侧击了。
到了县信访局招待所,就是个老院子,几栋旧平房,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槐树,阴凉得很,虽然旧,但干净。周本昌安排好了房间,就要请杜志远他们去县里的饭店接风,杜志远直接推了,说今天累了,接风就免了,明天一早开门接访,周本昌又客套了两句,匆匆走了,显然是回去给顾慎行报信了。苏清晏伤口处理了一下,没什么大事,躺到床上休息了,张猛带着两个兄弟去周围摸排线索了,院子里只剩下杜志远一个人。
杜志远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槐树下,翻出父亲留下的旧材料,那是当年父亲的工作笔记,最后一页记着“二〇〇〇年八月十六,赴南山,查洪记私矿,发现古墓盗掘痕迹”,日期正好是父亲出事前半个月。原来父亲当年早就查到了南山,查到了洪万亭,查到了古墓,可惜那时候顾慎行已经布好了网,父亲就这样栽了进去,落了个身败名裂,含冤而死。杜志远摩挲着笔记上父亲苍劲的字迹,指尖有点发颤,十四年了,他终于回到了这里,回到了父亲当年出发的地方,这一次,他一定把父亲没查完的案子查完,把所有脏东西都挖出来。
天慢慢黑了,院子里的蝉鸣停了,只有风吹着槐树叶沙沙响,杜志远刚收起笔记,就听到轻轻的敲门声,开门一看,门口站着的竟然是李桂英,老太太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包,佝偻着背,探头探脑往院子里看,生怕被人看到。杜志远连忙把她让进来,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老太太捧着杯子,手还是抖,开口说:“杜同志,我白天不敢说,我偷偷过来告诉你,当年我儿二牛推下山崖的时候,老护林员王顺就在那片山上砍柴,他亲眼看到是顾二虎带人推下去的,后来没过半个月,王顺就失踪了,有人说他被矿上的人埋了,就埋在二牛掉下去那个崖对面的乱葬岗子里,我告诉你这个线索,你可千万小心,别让顾家人知道了。”说完,老太太打开蓝布包,里面是一袋晒干的野酸枣,往杜志远手里塞:“自家树上结的,没花钱,你尝尝,我就先走了,要是被他们看到,我不怕,就怕连累你。”
杜志远送老太太出了院门,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手里攥着那袋带着太阳温度的野酸枣,胸口的桃木平安符贴着皮肤,烫得人心尖发颤。他抬头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南山,山影连绵,像一头伏着的巨兽,暗处不知道藏着多少刀多少箭,可他不怕。从截胡那十万赃款那天起,他就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对手想要他的命,他就要把这些吃人的黑恶势力连根拔起。风刮过槐树叶,沙沙响,像屈死的人在低声诉说,杜志远攥紧了手里的野酸枣,指甲嵌进掌心,他在心里对父亲说,对所有屈死的人说,我来了,这一回,我一定给你们一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