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风了。
三米高的暗金色麦浪不再翻滚，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麦香，以及高斯步枪充能时散发出的微弱臭氧味。
十个全副武装的内务署裁决者组成半包围阵势，枪口牢牢锁定在江栖身上。十条鲜红的激光瞄准线交叉在她的胸口。
老机油紧紧抱着江栖丢给他的生锈镰刀，整个人缩成一团废铁，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泥里。
穿深色制服的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军靴踏碎的暗金色麦穗。
“赔偿？”
男人的声音很平稳，没有感情色彩，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宣判机器。“联邦内务法第四区第十二条。无户籍黑户，非法持有S级能量源，私自接触深渊级战系母体，就地物理净化。”
他慢慢的把另一只白手套脱下来，露出苍白而修长的手指。
“你跟我要赔偿？”
江栖没有看那些足以把她打成筛子的高斯步枪。她俯下身来，用沾了泥土的手指，把男人军靴旁边的麦秆拨开。
“长官，在定罪之前，可以看一下证据。”她指着脚下微微震动的土地说，“你所说的战系母体，就是我家的抽水机吧？”
男人眼角不明显的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用右手做了一个手势。
一名裁决者背着重型战术背包马上走过来，从腰间拿出一个带有高频扫描探头的仪器，对准了江栖脚下的地面。
“进行深入的探测。”裁决者的声音从头盔中传出来，带有一定的机械感和冷酷的情绪，“坐标锁定，深渊级战系母体【禁忌序列003】。正在解析核心回路……”
滴，滴，滴！
扫描仪发出的声音变得非常尖锐，屏幕上的数据流也在飞速的变化着，并且出现了强烈的黄色荧光。
裁决者动作停了下来。他还拍了两下扫描仪的侧面，怀疑军工级设备出现故障。
“报告结果。”男人冷冷的下了命令。
“长官……”裁决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结巴，“能量核心……没有探测到攻击性的深渊力场。它的毁灭输出回路，被高密度植物纤维强行切断并重新组合了。”
“重组成了什么？”
“变成了一种双向流体增压泵。”裁决者咽了口唾沫，“现在的功能就是以每秒两百升的速度，将地下深处的液体注入到地表浅层的根系网中。它……它是用来抽水的。”
男人的呼吸停顿了大约半秒钟。
他突然转过头来，锐利的目光射向江栖脚边，无聊至极的啃咬着装甲车残骸的暗银色金属藤蔓。
“那么它又是什么？”男人指着红藤说，“绞杀了三辆装甲车，吞噬了高强度合金的变异体。请问这是农具吗？”
不用等男人开口，裁决者就将扫描仪对准了红藤。
“目标为高纯度钛钨合金。生物分类：农业透气型根系亚种。危险程度很低。”裁决者看到屏幕上的绿色安全认证之后，几乎要崩溃了，“系统备注说，该植物只有翻土，碎石，改良土壤板结的功能。”
极低？农业用途？
男人见到那条粗如大腿，鳞片上还有刀疤男内脏碎片的金属巨藤之后，大理石一样刻板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条无法弥补的裂痕。
他盯着江栖：“你是用木系异能，强行修改了深渊母体底层的逻辑吗？”
“更正一下。”江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并没有说是修改逻辑。是物尽其用。边境星的条件比较差，买不起大型农机具，只能就地取材。”
“胡说！”
男人向前迈出了一步，强大的压力也跟着扑了上来。
“不管用的是什么方法，越级种植都是联邦的大罪！一个没有芯片的黑户，居然种出了S级特种生态区，这是对联邦农业法案的挑衅！”
他一挥手，声音就变得非常冷酷。
“把这片麦田给封锁起来！连根拔起之后，送到内务署的实验室去。至于那位女士-”他看着江栖说，“戴上手铐脚镣，送回主舰。”
两位裁决者马上走过来。一个人从大腿外侧抽出一把蓝色的静滞铲，准确无误的插到暗金灰麦的根部土壤中，准备将整株植物连根拔起。
江栖没有后退。
她没有开启异能，只是抱着手臂，用一种非常平静，甚至带有些许怜悯的目光看着那个裁-决者。
“最好不要把那根须子给弄断了。”江栖小声说。
裁决者并不在意黑户发出的警告。静滞铲发出电弧，干净利落的把主根切断了，把三米多高的灰麦连同泥土一块儿挖了出来。
噗呲。
发出很轻的闷响。
被挖出来的时候，原本发出灿烂暗金色光芒，并且具有很强爆炸性的灰麦，此时已经没有了生气。
3秒。
三秒钟之内，暗金色的麦秆就迅速褪色成灰白色。饱满的麦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炭化。
一阵风。
那株S级灰麦，被裁决者用铲子一碰就变成了一地黑灰，然后被风吹走了。
滴滴滴滴滴！！！
战术扫描仪发出刺耳的红色警报。
“警告！S级能量节点断裂了！”
“警告！整体生态网的稳定性正以一种断崖式的方式下降！”
“警告！地下双向流体增压泵没有被木系能量压制住，深渊力场正在恢复！”
裁决者吓的手一抖，静滞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男人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转过头来对江栖说道，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配枪上：“你干了什么？”
“我说的是农田，不是工厂的流水线。”
江栖指向地上飞扬的灰尘，又指向不远处废液池中翻腾的水藤，最后指向地下。
“毒水池里的水藤用来过滤出干净的水；地下深渊母体用来加压抽水；吃毒草的獾提供磷钾肥；红藤翻土透气；最后，所有的能量都汇集到这片麦田中去。”
面对男人即将杀人的眼神时，江栖嘴角勾起了一丝很淡的笑容。
“这就是一个完整的，活着的生态循环系统。它们的生命系统是一样的。”
“你拔一根麦秆，能量网就会失衡，整片麦田就会瞬间枯死。”
“关闭抽水机之后，水循环中断了，麦田还是会枯萎的。”
“至于把我抓走-”江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只要离开这里一公里以上，地下的深渊母体就会失去对我的异能压制而暴走。到时候，不仅这片S级麦田会变成灰烬，你们的巡洋舰也会跟着一起毁灭。”
四周非常安静。
只有风吹过麦浪时金属碰撞的声音，以及地下深渊母体发出的委屈而沉闷的“咕咚”抽水声。
男人的手紧紧抓住枪杆，由于用力过猛，手指关节都变成了青白色。
他已经被套牢了。
作为内务署裁决官，他最清楚联邦最高农业保护法案的严格。
摧毁S级活体农场就是叛国。
不能拔麦子，不能动设备，连这个讨厌的黑户都不能碰！因为有这个黑户的存在，所以他成为了S级生态网里最重要的“中控主板”！
在这样一种紧张的状态下。
一辆破旧的边防巡逻车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在渣山外面急刹车，车轮在盐碱地上留下两条很深的痕迹。
车门被人用脚踢开了。
边境种植官韩官连滚带爬的从车上摔了下来。他本来是来验收一千斤灰麦配额的，可是远远就看到天空中有一艘遮天蔽日的内务署巡洋舰，吓得魂不附体。
但是当他冲进渣山，看到三米高的暗金色S级麦田时，他眼中的恐惧立刻就被强烈的狂热与贪婪所代替。
“住手！别动！”
韩官把胸前的银色麦穗徽章举起来，跌跌撞撞的冲进包围圈里，在江栖身前挡住了去路。
“这就是我所拥有的土地！第七号地块就是我所登记的官方试验田！”韩官对穿深色制服的男人吼叫，尽管双腿发抖，但是声音依然很高亢。
男人眯起眼睛，冷冷的盯着韩官。
“边境种植官，韩官。”男人准确无误的说出了他的名字，并且带有一种毫不掩饰的蔑视之情，“你就是说，这是你的试验田吗？”
“对！”韩官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指着江栖说，“她是我的签约农工！在这片土地上所获得的一切，都受到联邦边境农业司法律的保护！”
男人没有说话。
看了韩官一眼之后，又看了看站在韩官后面的江栖，江栖面无表情。
一个贪心又愚蠢的基层官员，为了独占S级作物的功劳，主动站出来给黑户当合法保护伞。
而这位黑户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利用联邦的官僚体系和法律漏洞，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无懈可击的护甲。
“好。很好。”
男人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枪。他抬起左臂，在全息终端上输入了一串命令。
“边境种植官韩官，接受命令。”
男人的声音又变回了冰冷的机械声。
“根据联邦最高农业保护法案的规定，内务署即日起，将三号边境星第七编号块，列为【特级生态观察区】。”
他走到韩官面前，俯视着那个冷汗直流的胖子。
“既然她是你的农工，那么这片S级麦田的产量，就由你来负责。三个月后，内务署会派员进行第一次收割验收。”
男人的目光越过韩官之后，就一直盯着江栖。
“如果到时候，这片生态网枯萎了一株麦子，或者产量没有达到S级的最低标准的话……”
男人又戴上白手套，语气非常冰冷。
“我本人会带领队伍，将你们，以及这颗垃圾星球，一起进行物理上的清除。”
说完之后，男人不带任何感情的转身，走到了登陆舱前。
“撤。”
十名裁决者整齐划一的收起武器，倒退着把长官送上了船舱。
蓝色的火焰喷出之后，登陆舱就冲天而起，很快没入了云层之中那艘巨大的黑色巡洋舰的肚子里面。
渣山之上的阴影终于消散了，阳光再次照耀在金灿灿的麦田上。
韩官的两条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后背的制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活……活了下来……”他自言自语之后，忽然转过头来，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江栖，“你种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内务署的人没有杀你，是吧？”
江栖不理会韩官的惊讶。
她走到被裁决者挖走的麦秆留下的土坑旁边，蹲下身来，抓起一把泥土在手指间揉搓。
土壤比较松软，重金属毒素已经被完全抽取干净了，并且还有歼星炮预热射线留下的少量能量。
“老机油。”江栖拍了拍手站起来。
“在！老板！”老机油手里拿着一把镰刀，滚着爬过来。
“将刚才枯萎的麦秆燃烧后的灰烬收集起来，撒入田中作底肥。”
江栖抬起头来，望着眼前由于缺少了一株植物而出现的小能量缺口的土地，眼睛微微发亮。
“空出一个位置来。正好，可以尝试种植一些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