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艘重型运输舰湛蓝的火焰冲出云层，在三号边境星灰败的大气层之外不见踪影。
狂风把高空残留的臭氧味道带到地面。
韩官一下子跌坐在泥水之中，大口喘着气。他穿的内务署制服已经成了破布条，泥浆混着冷汗粘在背上。
活了下来。
不但活了下来，还硬是逼得内务署的主管签下了“活体押运”的屈辱条约。
韩官擦了擦脸，目光慢慢扫过眼前的十二万亩土地。
根据联邦农学院的规定，一旦土地上生长出S级以上的作物之后，土壤中的微量元素，有机质以及最基础的水分都会被高阶植物迅速吸收掉。这就是所谓的“掠夺式生长”。
上一秒还是肥沃的土地，下一秒就变成了可以捏成碎片的玻璃化的沙土。五十年内寸草不生。
韩官下意识的伸手，在脚边的麦茬地里抓了一把。
预期中的干燥而粗糙的沙砾触感没有出现。
手指接触到的是湿润，柔软且略带温度的泥土。
他呆住了。
用力一攥，黑色的泥土在掌心被挤压变形，几滴清澈的水珠顺着手指缝隙滴落下来，啪的一声掉进旁边的水坑里。空气中并没有金属废料散发出的臭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让人头昏的草木香气。
“这是不可能的。”韩官一下子爬起来，慌忙之中把腕表式终端拿了下来，将扫描探针狠狠的刺进了泥土里。
屏幕闪了两下之后，就出现了一排刺眼的绿色数字。
土壤肥力指数为+420%。
重金属残留为0.001%，可以忽略不计。
活性有机质含量很高。
韩官的眼珠子紧紧盯着“+420%”这几个字，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肥力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四倍？那五万吨S+级灰麦是喝西北风长大的吗？”
“喝西北风长不出S+，但是可以喝废机油，重金属。”
江栖手里拿着一个灰扑扑的帆布袋，从防空树粗壮的气根后面绕了出来。
她的速度不快，胶鞋踩在松软的黑土地上发出轻微的吧唧声。一只浑身雪白，长着断角的小兽像毛茸茸的挂件一样紧紧抱住她的小腿，她每走一步，它就甩一甩，嘴里还不时的喷出一口极冷的白气，给地面降温。
也就是被联邦图鉴称为“极度危险害兽”的霜髓兽幼体。
“灰麦的茎秆吸收了第七编号块中的重金属之后，葫芦就将淀粉和水分吸走了。”江栖停在韩官面前，弯腰把腿上沾的霜髓兽扒拉掉，随手丢到旁边的水藤叶子上，“但是它们留下了一些根。”
韩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地面上，被连根拔起的巨型葫芦所留下的深坑中，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暗红色的根须。
“深渊母体在地下做水泵，水藤负责过滤，噬渣獾排泄磷钾肥。”江栖拍了拍手上的泥巴说，“这十二万亩灰麦对我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主粮。”
“那么到底是什么呢？”韩官咽了口唾沫。
“绿肥。”江栖平静的说，“用五万吨S+级作物的根系做底肥，勉强可以把这片毒土变成初级苗床。现在土地已经养好了，就可以种植正常的作物了。”
韩官脑袋里面嗡的一声。
五万吨S+级口粮，被内务署强制征用为舰队战略物资，但在她认为这些只是用来给下一轮作物“施肥”的野草？
还没有等韩官把这句话消化完，远处废料堆后面就传来了履带碾过土地的声音。
流浪机械农人“老机油”驾驶着一辆破旧的改装拖拉机，发出隆隆的声音向前行驶。拖拉机后面装有几个银色恒温箱，上面都是机油和泥土。
“老板！”老机油下了车之后，机械义眼发出兴奋的红光，说，“你要的东西我已经从星耀药企坠毁的清道夫无人机残骸中找到了，并且密封舱没有破裂，全部完好无损！”
他将银色恒温箱搬到江栖面前之后，再按指纹锁。
咔哒。
箱盖打开之后，有一股很淡的药香味飘出来。
韩官探出头去一看，瞳孔立刻就缩了起来。
箱子里面整齐的摆放着几百粒暗红色的种子。它们的体积大约和黄豆差不多大，表面有很多类似人身体里的血管一样的细小纹路，并且还有非常微弱的搏动。
韩官的手腕上戴的终端设备马上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发现了受限制的基因序列！】
【植物分类：药用植物。】
【品种为F级凝血藤（变异种）。】
“药……药物植物？！”韩官倒退了两步，用一种看炸弹的眼神看着那一箱种子，声音都劈叉了，“江栖！你疯了！你是黑户，只能种植粮食，即使你把灰麦种出花来，也是粮食！”
他在原地焦躁的转了两圈，指着天空说：“联邦重视农业，但是等级制度很严格！粮食，药品，战争，伴生物之间的界限非常清楚。越级种植药材是重罪！内务署的舰队刚刚离开，主脑的卫星还在天上监视着你，你现在在地上撒下一颗药植种子，明天异端裁决所的歼星炮就会把我们炸成碎片！”
江栖不理他跳脚。
她从箱子里面拿出一颗凝血藤的种子放在眼前看。
“星耀药企派出的无人机飞到了第七编号块上，但是携带的并不是武器，而是最普通的凝血藤种子。”江栖用手指触摸了一下种子表面的血管纹路，“说明他们已经发现了地下有东西，并且这些东西需要用药物来‘钓’。”
她转过头来对韩官说道：“韩长官，你认为主脑为什么要把这片地方划为‘特级生态观察区’？”
韩官一呆：“由于……因为你弄出了活体生态网？”
“错误。因为生态系统是不可分割的整体。”江栖把种子握在手里，“主脑的基本逻辑就是保护生态系统的完整性。只要这颗药籽不是单独种植的，而是作为生态网的一部分，主脑就无法判断出我‘非法种植单一药植’。”
韩官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钻法律的空子？用主脑保护协议来掩盖越级种植药物的行为？
“老机油，开沟。”江栖发出指令。
“好的！”老机油根本不管什么联邦法律，他现在对江栖只有盲目崇拜。把拖拉机换到倒档之后，后面的合金犁头就深深的刺进了黑土地里，挖出一条大约半米深的沟。
江栖来到沟壑处之后，手掌中就出现了绿色的光芒。
纯木系异能将暗红色凝血藤种子包裹起来之后，再轻轻种入土中。
不覆土，不浇水。
种子一接触到黑土的时候，周围的灰麦残根就立刻活动起来。
暗红色的根须像闻到血腥味后，就向凝血藤种子处冲去。它们没有吃掉种子，而是小心的缠绕在上面，将种子表面的血管纹路与自己的根系连接起来。
噗通。
地下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但是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敲在了人的心脏上一样。
凝血藤已经发芽了。
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破土而出的绿芽，而是一条几乎透明的暗红色藤蔓。它顺着灰麦的根系往上生长，在深坑里很快铺满，随后分泌出一种淡粉色的雾气。
雾气刚刚升起，旁边打盹的霜髓兽就立刻跳了起来，张开小嘴大口吸气，然后喷出一股寒气。
粉色雾气遇冷之后马上就会变成一滴滴晶莹剔透的红色露珠，然后落到地上。
韩官终端上的数据又开始疯狂的跳动了。
【警告：发现未知共生现象。】
【F级凝血藤正与S+级灰麦根系相融……】
【判定改变：非单一药物植物。判定为：特级生态网伴生器官（修复型）。】
韩官看着屏幕上的红光慢慢消失之后，双腿一软就跪在了田埂上。
合法了。
在这个黑户手中，连联邦最硬的主脑判定法案都被硬生生的绕成了一个闭环。
轰隆-！
正当韩官想喘口气的时候，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的震动起来。
不是轻微的地震，而是一只巨大的生物在地下快速穿行所发出的声音。十米以外的黑土就像沸腾的开水一样向上涌起，形成了一条百米长的土浪朝江栖所在的位置涌去。
“敌人进攻了！”老机油一把拿过腰间的等离子扳手，挡在江栖身前，说，“地下有东西！”
韩官连滚带爬的往后退：“是星耀药企！他们在废料区边上打的深潜钻头！他们没有走！”
地下的土浪速度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防空树的根部。
尖锐的机械切割声穿过了岩石层，还伴随着摩擦的声音。
“砰！”
泥土炸开。
一台直径超过三米的重型地幔穿透机已经破土而出。银灰色的钛合金外壳上有一个非常显眼的银杏叶手术刀标志-也就是星耀药企的标志。
穿透机前端的超合金钻头还在不停的旋转着，喷出炽热的等离子火焰，向着地下错综复杂的生态系统中心冲去。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既然地上抢不过内务署，那就在地下把活体生态的母株挖走。
“完蛋了，那是四型军用钻机！”韩官吼道，“装甲有半米厚，水藤的酸液根本腐蚀不穿！”
江栖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她看见那台张牙舞爪的钢铁巨兽之后，嘴角勾起了一丝很淡的笑容。
“水藤酸液是不能腐蚀的。”江栖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轻轻一按，“但是谁说我要用酸液呢？”
嗡-
木系异能立刻就被注入到地下。
新发芽的凝血藤表面的血管纹路突然发出很强的红色光芒。
原本只在坑底生长的透明藤蔓，在异能的作用下迅速生长起来。它们没有和钻机装甲正面硬碰硬的打，而是像流水一样顺着钻头转动的缝隙钻进穿透机里去！
“凝血藤具有什么样的特征？”江栖望着正在剧烈震动的钻机，小声问道。
韩官下意识的说：“凝结……凝结动物血液，用于战场急救……”
“是凝结成液体状态。”江栖更正道。
钻机里面突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原本高速旋转的钻头忽然停止转动，并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之声。
韩官透过钻机外壳上的散热格栅往外看，发现那些钻进钻机里面的红色藤蔓并没有破坏到机械结构，而是直接扎进了钻机的液压油管和冷却液循环系统中。
凝血藤的药性被激发到极限。
高达几百度的工业液压油，高强度合成冷却液遇到藤蔓分泌物后就会产生不可逆的生物凝固现象。
它们变成红色的胶状物，比石头还硬，把所有的齿轮，活塞，传动轴都卡死了。
“嗤-”
钻机后面排气孔喷出一股浓浓的黑烟，发动机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之后就完全停转了。
从破土而出到变成一堆废铁，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江栖走到钻机旁边，踢了踢钻机滚烫的外壳。
“老机油。”
“在！”
“把这铁疙瘩拆开之后，取出里面的冷却液凝胶。”江栖拍了拍手说，“高级工业废料正好可以做第二批药籽的微量元素肥料。”
与此同时，在距离三号边境星几光年之外的星耀药企空间站中。
战术指挥室的大屏幕上面，四型钻机的信号灯一齐熄灭了。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帧传回来的画面中：一个没有佩戴任何身份芯片的女人站在肥沃的黑土地上。而缠住军用钻机的并不是高级战系植物，而是一株被联邦评为F级垃圾的凝血藤。
战术主管一直看着屏幕，手中的咖啡杯已经被他捏出了许多细小的裂纹。
“她并不是在种地……”主管的声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她是用生态来吃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