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官的膝盖还在泥里发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代表联邦内务署高级权限的终端机，屏幕的灯光照射在他的苍白的脸上。
“江……江女士……”韩官咽下一口药味很浓的唾沫，喉结艰难的上上下下的动着，“主脑的判断程序非常僵硬。星耀药企所用的是‘枯萎之母’，这是记录在案的行星级大杀器。让我去告他们强买强卖医疗原料的话，主脑就会认为我是精神不正常的人，并且剥夺我的长官权限！”
江栖不理他。
她弯下腰，从老机油的机械爪中捏起那颗幽绿色Ex级抗毒血清结晶，在韩官面前晃了晃。
“睁大眼睛看，是什么东西。”
结晶体里面流动着水波一样的光泽，散发出的清冽气息只要闻一下，韩官就觉得之前因为惊恐而跳动的心脏，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
“Ex级血清……”韩官小声说。
“天上掉下来的是毒药还是肥料，我不知道。”江栖将结晶还给老机油说，“我要看地里长出的是什么东西。我的雷暴晶萍吃掉了他们的东西之后，就形成了医疗用品。那么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江栖一把抓住了韩官的手腕，把终端屏幕贴到了他的脸上。
“所以他们扔出的东西就是医疗原料。把没有订购的原料强行扔进我的特级生态区，这不是强买强卖是什么？写。”
韩官哆嗦着伸出一根沾满泥巴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方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别的选择。天上有一艘叫星耀的工程舰，地下有十二万棵防空树，旁边还有一条可以随时将他吃掉的SS级噬核岩蚓。
他咬着牙，闭上眼睛在终端上输入了一行字。
【紧急申诉：星耀药企所属‘寂灭号’工程舰，未经允许向第七、第九特级生态区倾倒大量高价值医疗催化剂，涉嫌强行倾销、破坏市场平衡，请主脑介入仲裁。】
发送。
“叮。”
终端屏幕马上变暗。
之后，一个占据整个屏幕的暗金色天平徽章慢慢的出现了。这就是联邦最高法案的象征。
【接收到内务署高级专员实名申诉。】
【触发《联邦最高农业保护法案》第零条附加条款：特级生态区资产神圣不可侵犯。】
【正在连线近地轨道监控卫星……】
【正在对第七、第九编号块进行地表物质扫描……】
天空中，原本被毒雨打湿的乌云被一道看不见的强光穿透。
一张肉眼可见的金色扫描网从平流层降落下来，如同一把大梳子一样，在灰麦茬地和十万亩辐射盐湖的水面之上一寸一寸的梳理着。
韩官屏住了呼吸。
老机油的履带在原地摩擦出两条很深的沟痕。
十秒后。
终端发出刺耳的蜂鸣声。
【扫描完毕。】
【未检测到任何有害基因毒素残留。】
【检测到高纯度Ex级万能抗毒血清结晶（活体态），数量：100,000颗。】
【物质来源追溯：星耀药企‘寂灭号’工程舰喷洒物催化生成。】
【逻辑判定：申诉成立。】
韩官一屁股坐在田埂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主脑竟然真的接受了！
在超级人工智能看来，过程并不重要。既然星耀扔下的东西最后变成了高价值的医疗结晶，那么星耀就是在该地区进行强制倾销！
屏幕上的暗金色字体不断刷新。
【星耀药企行为已构成‘恶意倾销’与‘强迫交易’。】
【正在根据当前黑市汇率核算物资价值……】
【核算完毕。单颗Ex级血清结晶估值：500万联邦币。总价值：5000亿联邦币。】
【由于接收方（生态特许种植者：江栖）没有签订采购合同，所以该行为被认定为‘强行塞肥’。】
【惩罚机制已经开启：对星耀药企发出5000亿联邦币强制扣款单，并收取百分之二十的违规操作罚款。】
……
外太空，寂灭号舰桥。
远洋舰队指挥官手中的高脚杯已经摔碎了，鲜红的合成酒也洒了一地。
他盯着主控台上弹出的盖有主脑暗金色天平印章的大额罚单，大脑一片空白。
“五千亿元？强迫交易？强行塞肥？！”
指挥官的五官已经变得非常扭曲了，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像是被踩到脖子上的鸭子一样。
“我所扔出的是‘枯萎之母’，也就是可以毁灭一个星球的行星级除草剂！是谁给它们施肥的？主脑的逻辑中枢被病毒感染了吗！”
副官在控制台前大汗淋漓的操作着，想要关闭强制锁定舰桥系统的弹窗。
“长官！不能关闭！主脑已经锁定我们星际账户，正在强制扣款！”
“拦截它！立刻切断量子通信网！”指挥官吼叫着抽出腰间的配枪，一枪打碎了旁边的屏幕，“把主炮装到最大容量！既然毒不死，那就用物理的方法将那个编号块从地表抹去！”
“但是长官，主脑的法案警告……”
“去他妈的法案！只要地表连灰都剩不下，谁能证明我们干了什么！”
寂灭号的大船体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
腹部喷洒完毒雨之后的圆柱形喷口迅速收缩，舰首两门直径超过三十米的重型歼星级轨道副炮也慢慢伸出。
炮口发出很强的红色光芒，周围的虚空由于高能粒子聚集而产生肉眼可见的扭曲。
……
地表，第九编号块。
江栖的手腕上终端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弹窗是鲜红的颜色。
【警告：检测到轨道级武器火控锁定。】
【债务人（星耀药企）拒绝缴纳罚款，并企图暴力抗法。】
【特级生态区防御协议升级。】
【授权生态特许种植者（江栖）启动‘活体军工厂’，进行合法防卫和资产强制催收。】
“就是等你这句话。”
江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然后在终端屏幕上重重的按了一下。
“老机油。”
“在！老板！”机械农人的眼睛里红光大放，后面的机械臂激动得咔咔作响。
“通知那十二万棵防空树，不要隐瞒了。”江栖抬起头来，望着天空中越来越亮的两团红光，“主脑已经发出了催收许可证。把那艘船，连同船身、船底一起拖过来抵债。”
“好的！催收模式，开启！”
嗡——！
十二万亩灰麦茬地之下，星芒草神经网发出从来没有过的灿烂蓝光。这光芒已经不再是水波一样流动的了，而是一股实实在在的电流，不断地注入到雷暴电磁防空树的根部。
“咔咔咔咔——”
十二万棵金属化防空树的树干里面，螺旋线圈同时过载运行。
这次，它们并没有像击落探测器时那样，直接喷出毁灭性的等离子光柱。
树冠上直径五米左右的金属雷达网也开始以很高的频率振动起来。
“滋啦——”
第一道紫蓝色电弧从一棵树的雷达网中射出，准确无误的落到旁边的那棵树上。
紧接着，就是第二道，第三道，第一万道，第十二万道！
两秒的时间。
十二万棵防-空树，在空中组成了一张覆盖三个编号块的等离子电网！
还没完呢。
江栖脚下的土地忽然裂开。
一条全身覆盖着暗红色岩石鳞片的大怪物冲天而起。SS级噬核岩蚓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巨大的口器中喷出很多含有很强磁性的灰色粉尘。
一到空中等离子电网附近，这些粉尘就会马上被磁化，成为电网的“骨架”。
“去。”江栖说出一个字来。
轰！
十二万棵防空树同时发力。
那张把高压电浆与磁性矿灰混合在一起形成的巨型电网，如同一张捕鱼的抛网一样，以违反重力法则的速度，逆流而上，冲向平流层。
外太空。
寂灭号的主炮刚刚充满能量，指挥官的手指就已经按在了发射键上。
“死吧，泥腿子。”
就在他按下按键的一瞬间。
舰桥前面的全息舷窗外，突然间被强烈的紫蓝色光芒填满。
一张大得无法用肉眼测量边界的电浆大网，直接贴到了寂灭号船头。
“什么玩意儿？！”
没有发生爆炸的声音。因为在太空中不能传播声音。
但是舰桥里面的人，感觉到有一股非常大的力量，把他们五脏六腑都拉扯出去。
主炮喷出的高能粒子流，刚一离开炮口，就被电浆网上强大的磁场给扭曲了，硬是被折返回来，撞击到寂灭号自己的护盾上。
护盾发生器立刻过载，迸发出耀眼的火花。
“长官！动力系统已经不能工作了！对方的电网存在很强的生物电磁干扰，我们引擎已经停转了！”副官绝望的叫了起来。
“断网！用切割射线！”
“没有用处！它是有生命的！电网正在吸取我们装甲的能量！”
寂灭号巨大的舰体，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星空巨兽咬住了脖子。
十二万棵防空树在地面上深深的扎根，星芒草神经网将它们紧紧的固定在第七编号块的地壳上。
拔河比赛开始了。
一边是失去动力的星耀重型工程舰，另一边则是扎在土地上生长的活体军工厂。
结果不言而喻。
寂灭号开始下坠。
它巨大的舰体摩擦大气层，燃烧起熊熊烈焰，成为一颗被电浆网捕获的流星，被强行拽向三号边境星地表。
地面上。
韩官双手抱头，趴在地上，望着天空中越来越大的燃烧钢铁山峰，发出猪叫一样的惨叫：“要砸下来了！要同归于尽了！”
“闭嘴。”
江栖站在原地，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当寂灭号距离地面不到三万米的时候。
江栖打了个响指。
电浆网马上收拢起来。
原本很大的拉扯力变成了很小的缓冲力。十二万棵防空树同时向后弯曲树干，依靠木质部惊人的韧性，来化解工程舰坠落时产生的巨大冲击力。
“轰隆——”
一声巨响，就像打雷一样。
长达三公里的寂灭号工程舰，稳稳的停在第七编号块正上方五百米处。
电浆网变成很多粗大的紫色光缆，将这艘巨舰牢牢的固定在空中。
舰体腹部的装甲由于高温而变得通红，但是整个舰体的结构却奇迹般的没有受到损坏。
大大的阴影落下来，把十二万亩灰麦茬地全部遮住了。
江栖抬起头来，望着悬在空中被五花大绑起来的星际巨舰，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不错。”
她转过头来，看着地上发抖的韩官。
“韩长官，我之前还发愁下一批该种什么药材呢，想种一些喜欢阴凉环境的A级药材，但是边星紫外线太强，搭大棚又太浪费材料。”
江栖指了指头顶上巨大的工程舰，笑得露出了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这不，星耀药企就连轨道级农用遮阳伞都考虑得很周到，给咱们送货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