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渊霜星兽打了一个大喷嚏。
一团肉眼可见的冰蓝色气旋从它的鼻孔中喷出，准确无误的掠过刚刚建成的琉璃大棚四周。原本还在往下滴落的暗红色雨水，在空中立刻凝结成一串晶莹剔透的冰锥，倒挂在大棚外面。
“温度锁定：零下四十五度。误差不超过零点一。”
老机油头顶的绿灯欢快的闪烁着，履带在结冰的泥地上碾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它举着测温枪，绕着那座长宽各百米的纯冰冷库转了一圈，机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老板，这台活体压缩机的制冷效率，比星耀总部的超导冷库还要高出三个百分点。”
江栖站在冷库外面，手里拿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铁线草。
霜星兽像一只讨食的大狗一样，乖巧的蹲在她的脚边。一双冰蓝色的竖瞳紧紧盯着铁线草，嘴角的绒毛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冰碴子。
“吃吧。”江栖把铁线草扔了过去。
霜星兽一口咬住。坚硬如铁的草梗在它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嘣声。随着咀嚼，它额头那根断裂的水晶角上，极其缓慢的闪过一丝微弱的蓝光。
“干活。”江栖拍掉手上的草屑，转过头对站在一旁的修罗说。
修罗不说话，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在他身体外面形成一层很薄的黑色隔热层。他走到田埂边上，双手抓住装有装甲灰麦的特制集装箱，用力一扛。
十吨重的集装箱被他扛在肩上。
他大步走进了幽蓝冰库。
当集装箱进入冷库的时候，奇妙的化学反应就开始了。
原本在集装箱里躁动不安，表面时不时闪烁着微弱电浆火花的战备级灰麦，在接触到极渊寒息之后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暴躁的电浆被极低温压制之后，形成了一层非常薄的幽蓝冰晶薄膜，紧紧的粘在麦粒的外壳上，就像给每一粒小麦都穿上了完美的休眠衣。
韩官站在十米之外，穿了两件军大衣，冻得鼻涕直流。哆嗦着在记录本上写下：
【星历415年，春。江老板把灭世害兽当空调来用，把战备麦冻成了冰棍。我认为解冻之后这批麦子就会爆炸。】
“轰隆-”
云层之上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流之声。
三艘全黑的，没有任何联邦注册编号的重型走私星舰，粗暴的撕开暗红色的雨幕，在折跃状态下强行脱离出来，停在第七号区域上空。
这是老鬼派来接货的船队。
但是飞船一出现，引擎的声音就变成了刺耳的急刹车声。三艘星舰在空中突然停止下来，舰体表面的偏导护盾也开始快速闪烁起来。
江栖手腕上的终端立刻就弹出了老鬼的加密频道。
屏幕中有一个留着大背头，满口金牙的中年男子紧紧抓住控制台，脸上的肌肉都在发抖。
“姐！亲姐！别开火！”金牙在屏幕里大叫起来，声音劈了叉，“我是老鬼派来的首席验货师金牙！我们飞船的主脑已经疯了，说下面有S级极寒生态污染源，判定为特级死地，死活不肯降落啊！”
江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飞船，然后皱起了眉头。
“太磨叽了。”
她的脚尖轻轻的碰了一下地面。
地下星芒草神经网马上把指令传出去。十二万亩防空林周围，三根粗壮的紫金藤蔓破土而出，直上云霄。
“砰！砰！砰！”
藤蔓准确无误的缠住了三艘走私船的起落架。
“卧槽！是什么东西-”金牙在屏幕里发出像猪叫一样的声音。
江栖手腕向下压了一下。
紫金藤蔓突然收缩起来。三艘大型星际战舰好像被大人牵着线的风筝一样，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被硬生生的从空中拽了下来，摔在冷库前面的地面上。
泥浆飞溅出来。
舱门“嗤”的一声之后就打开了。
金牙穿上了K-9型防生化服，由于防生化服非常臃肿，所以摔出舱门的时候连滚带爬。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辐射探测仪，一落地探测仪就发出刺耳的红光报警声。
“滴滴滴-极危！极危！绝对零度辐射源在前面！”
金牙的手抖得像筛子一样，隔着厚厚的护目镜终于看清楚了蹲在冷库门口吃铁线草的白色生物。
他马上就不呼吸了。
“极……极渊霜星兽？”金牙一屁股坐在泥水里，防生化服被地表的碎冰刺破了，“星耀当年毁了半个三号边境星都没能处理掉的祖宗……怎么在你这儿当看门狗？！”
“纠正一下。”江栖走过来踢了踢金牙的靴子，“这是我的全自动活体冷链压缩机。有证件的。”
她把终端屏幕怼到金牙的脸上。上面赫然是主脑盖章的【Ex级农业保鲜设备】认证。
金牙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世界观也快要崩溃了。但是他是老鬼手下的首席验货师，职业素养使他强忍住一口唾沫，扶着泥地爬了起来。
“江老板……您牛。”金牙擦去护目镜上的雾气之后说，“但是您把八十万吨战备麦跟这个放在一起？霜星兽的寒息具有很强的基因破坏性，那些麦子肯定已经被冻成灰烬了！老鬼老板已经付过全款了！”
江栖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下巴朝冷库的大门一扬。
“自己进去检查一下。”
金牙咬着牙，从腰间取出了最高精度的生物活性探针，哆哆嗦嗦的走进了冷库。
冷库里面没有灯，只有冰墙反射出微弱的光。修罗刚刚放下的一个集装箱是打开的，里面堆满了幽蓝的麦粒。
金牙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探针狠狠的刺进了结了冰的麦粒里面。
探针尾部的小屏幕亮了之后，数据就开始飞速的变化起来。
一秒。
两秒。
三秒。
金牙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张得可以塞进一个拳头。
“这……这是不可能的……”
他突然把手套脱下来，连零下四十五度的寒冷都没有顾上，就拿起一把麦子放到眼前。
麦子没有枯萎。
不但没有死亡，而且由于极寒的影响，其内部的基因链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完美休眠状态。更可怕的是，装甲灰麦本身具有的暴躁电浆属性，被霜星兽发出的极渊寒息完全中和掉了。
“电浆与极寒之间在微观上形成了能量循环闭环？”金牙的声音都已经飘起来了，他盯着探针上最后的数据，“基因崩溃治愈率……百分之六十五？！”
他忽然转过头来，用一种看怪物的眼光去看江栖。
联邦目前市面上最顶级的基因修复药剂，治愈率也绝对不超过百分之五十。而现在，这只是一批用来填饱肚子的军粮！
“江老板。”金牙连滚带爬的从冷库中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江栖面前，“这批货物的质量，比上次发给第三舰队的要高出一个等级！这是奇迹！是奇迹啊！”
江栖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不能说是神迹，就是一般的生态共存。”江栖指了指正在打哈欠的霜星兽说，“它把麦子里的躁动抽出来当零食，顺便给麦子包上一层保鲜膜。既然已经验收完毕了，就装船吧。”
金牙猛点头之后就要指挥手下干活，但是江栖突然伸出一只手挡在了他前面。
“等等。”
江栖在终端上敲了两下，调出了新的账单，并且直接发送到了金牙的设备上。
“基础货款老鬼已经全部付清了。但是百分之六十五的治愈率，是我冷库带来的附加值。”江栖看着金牙，语气坚决的说，“活体冷链保鲜费按总货款的百分之三十收取。现付，不能赊账。”
金牙倒吸了一口冷气。
百分之三十？就是两千多亿联邦币！
但是他并没有犹豫。将这批小麦运到黑市去卖给那些基因濒临崩溃的军方大人物，利润可以增加十倍以上！
“结！立刻就结！”金牙手忙脚乱的打开了老鬼给他的最高权限账户，然后就马上进行了转账。
“叮-您的账户已到账：240,000,000,000联邦币。”
江栖听到清脆的提示音后，满意的收回了手。
“修罗，帮他们装车。动作要快。”
在修罗扛起第二个集装箱，正要走向走私舰的货舱的时候。
趴在门口的霜星兽忽然就不嚼东西了。它一下子站了起来，原本温顺的冰蓝色竖瞳立刻就收缩了起来，紧紧的盯着头顶上厚厚的暗红色云层，喉咙里发出一声带有敌意与恐惧的低吼。
“呜-”
随着它的吼声，冷库周围的温度再次暴降了十度。
江栖挑了挑眉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终端。
原本宁静的星芒草神经网雷达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明亮的红色光点。这个光点并不是在大气层里面发出的，而是直接穿透了云层，准确无误的照射到了第七编号块边缘处刚刚挖出金属舱的那个深坑上。
江栖手指飞快地滑动，把信号底层的代码截取了下来。
屏幕上面出现了一行冰冷的文字：
【星耀军工部·深渊打捞队·编队代号‘破冰’。】
【已经锁定了‘绝对零度’封存舱破损的位置。】
【指令：抹除所有目击者的记录，回收零号实验体。倒计时3分钟。】
江栖看完那句话之后，又看了看脚边对着天空龇牙的霜星兽，嘴角渐渐勾起一个冰冷的笑容。
“抹杀目击者？”她捏碎了手里剩下的半根铁线草，“看来，星耀这帮人，是真的嫌自己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