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的瞬间，霍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气味。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清冽的味道，是泥土和菜叶混合在一起的气息，他从来没闻过。
星际时代所有的食物都是合成的，空气里只有金属、能源和营养液的味道，这种气味，他第一次体验。
锦书走到1号地的保护罩前，在光罩上点了一下，弹出一个授权界面。
她输入了林建军和霍衍的临时访客编号，光罩闪了闪，提示：【访客权限已开通，限时2小时。】
好了，她回头冲他们招手，进来吧，手环刷一下就能进。
林建军抬起手腕，手环靠近光罩，光罩裂开一道门。
霍衍跟在后面，也刷了手环。
走进保护罩的瞬间，气味更浓了。
半人高的白菜，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在恒星的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风一吹，白菜叶子沙沙地响，叶面上的水珠滚下来，砸在深褐色的泥土上。
那个圆滚滚的机器人在地里来回穿梭，机械臂举着喷头浇水，水雾在阳光下拉出一道小小的、转瞬即逝的彩虹。
霍衍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最近一棵白菜的叶子。
叶片厚实，带着凉意，指腹上沾了一颗水珠，凉丝丝的。
他在资料里看过无数次这个词，在古地球影像里见过，
但亲眼看到、亲手摸到活的、生长着的植物，这是第一次。
植物灭绝两千年了，他这一代人，连植物的图片都很少见。
林建军站在他旁边，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苏明远——明远生前总念叨着古地球的菜园子，说以后退休了要找个星球种种菜。
可惜那时候植物种子早就灭绝了，他连棵草都种不活，只能在军部花园里看看那些仅存的、靠基因库维持的观赏植物。
现在，他女儿替他种了一园子。
你这地，林建军的声音有点哑，种得真好。
你爸要是看到，肯定高兴。他生前总念叨着要种菜，可惜没种子，种不了。
锦书挠挠头：还行吧，我自己瞎琢磨的，种着种着就上手了。
她带着他们往2号地走。
出1号地保护罩时，光罩自动合拢，又在2号地前刷手环打开。
黄瓜架用合金杆搭的，一人多高，藤蔓爬满了架子，掌状的叶子层层叠叠，
黄色的小花点缀其间，有的花下面顶着嫩绿色的小黄瓜，浑身是细细的刺。
空气里有黄瓜藤的青涩味，混着一点花香。
瘦高个机器人在架子间穿梭，长机械臂捏着一根成熟的黄瓜，轻轻一拧就摘下来，放进身后的筐里，动作很轻，怕碰坏了瓜藤。
霍衍多看了两眼那个机器人，但没问。
锦书蹲下来，指了指黄瓜根部：黄瓜分批采收的，结得勤，两三天采一批。这根还小，得再等两天。
林建军看着满架子的黄瓜，忍不住问：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种的？
锦书点点头，整地播种是我，后面浇水采收有机器人帮忙。
她没多说，起身往3号地走。
3号地的保护罩下，白萝卜羽状的叶子绿油油地铺开，像一把把小伞，遮住了下面的土地。
深褐色的泥土疏松肥沃，蹲下来能看到萝卜顶部露出一点白色的头，埋在土里，只露出一小截。
刚好熟了。锦书蹲下来，把筐放在一边，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搓了搓手，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她抓住一棵白萝卜的叶子，扎了个马步，深吸一口气：嘿——！
没拔动。
她又加了把劲，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呀——！
白萝卜在土里晃了晃，根须松动了一点，但还是牢牢扎着
——十五公斤的萝卜，带着泥土，根须扎得深，哪是一把就能拔出来的。
我来吧。林建军上前一步，伸手想帮忙。
霍衍也往前走了半步，手已经抬起来了。
别别别！锦书赶紧摆手，身子往萝卜前面一挡，你们别碰！
两个人都停住了。
锦书心里其实慌得一批——系统说过，每块地的种植循环必须由她独立完成，
整地、播种、采收，每一步都不能假手于人，否则不算数，3号地的专属机器人就不给她了。
这棵萝卜要是被他们碰了，万一系统判定采收不独立，她哭都没地方哭。
但这个理由不能说。
她脑子转得飞快，嘴上已经编好了：这萝卜娇贵得很，你们手重，一使劲给我捏坏了怎么办？
萝卜皮破了就放不住了。我自己来，我有经验！
林建军乐了：你有什么经验？我还不知道你，从小连瓶盖都拧不开。
那是以前！锦书嘴硬，我现在种地这么久了，力气大着呢。
你们看着就行，别上手啊，弄坏了我跟你们急。
她其实心里也没底——她也没拔过萝卜，刚才那两下已经用了全力了。
但话都说出去了，硬着头皮也得拔出来。
她从筐里摸出一把小铲子，沿着萝卜根部周围的土，一圈一圈地挖松。
泥土很软，挖起来不费劲，但她挖得很仔细，怕铲断了萝卜根。
一边挖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松松土松松土，萝卜萝卜你快出来……
挖了半圈，她把铲子扔到一边，双手抓住萝卜叶子，脚蹬着地，屁股往后坐，
使出吃奶的劲：给我——起！
的一声，萝卜带着泥土被拔了出来，她用力过猛，往后一坐，
摔了个屁股蹲，白萝卜正好砸在她腿上，震得她屁股发麻。
哎哟我的屁股！她揉了揉屁股，疼得龇牙咧嘴。
霍衍上前一步，手都伸出去了，想扶她。
但她已经自己抱着萝卜一骨碌爬起来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没事人一样，
把萝卜举起来冲他们晃了晃：看！拔出来了！刚好十五公斤！胖乎乎的，多好。
那棵白萝卜确实胖乎乎的，表皮白净，根须还在滴水，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在恒星的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建军笑得直摇头：你这丫头，还是这么毛躁。
锦书嘿嘿一笑：这不是激动嘛，第一棵萝卜呢。
走，回屋说，中午就吃这个，凉拌萝卜丝，脆得很。
她把萝卜放进筐里，拎着筐往悬浮车走。霍衍和林建军跟在后面，
霍衍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卫衣上沾了点土，马尾辫一晃一晃的，走路蹦蹦跳跳的，完全不像个能种出救命植物的人。
他收回目光，没说话。但刚才握手时那只软软的、凉凉的小手的触感，还留在他掌心。
小房子不远，悬浮车开了两分钟就到了。
房子不大，客厅兼厨房，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她自己画的种植计划表，歪歪扭扭的。
锦书把白萝卜放进厨房，给他们倒了两杯水——星际没有茶，就是白开水，然后坐下来，双手放在桌上，看着霍衍：
说吧，霍少将，你想怎么合作？
霍衍坐直了，开口：苏小姐，我就直说了。
第七军团三千二百七十一名士兵，精神力污染，需要你的白菜和黄瓜。
我希望长期、稳定地采购，数量很大。作为交换，第七军团可以提供保护、资源，以及你需要的任何东西。
锦书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没急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