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摇摇晃晃开了两天半,窗外连绵的平原彻底换成黑黝黝的大片沃土,冷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裹挟着独属于东北大地的凛冽气息。
一众知青扛着大大小小的行李挤下车,双腿久坐浮肿,落地时发软发飘。
季知薇庆幸自己有灵泉水,每天借着去上洗手间的机会溜进空间喝一口,身体精神状态比其他人好不少。
站前停着几辆灰扑扑的客运汽车,专门接驳前往各个公社的知青,一群人相互搀扶着爬上车,一路颠簸土路,尘土糊满车窗,约莫一个钟头,红旗公社的木牌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公社大院人声鼎沸,几名干事抱着厚厚的分配名册挨个点名拆分队伍。
季知薇竖着耳朵听,念到沪市刘红梅——清水湾大队的时候,刘红梅的脸垮了一下:咱俩不一个地方?
季知薇拍了拍她肩膀:好像隔着也不远,有机会再见。刘红梅吸了吸鼻子,点点头提着行李朝清水湾大队的队伍过去,走时还差点被绊了一跤。
去向阳湾大队的知青一共六人:除了她自己、陈雪梅、何丽娟、苏文轩、钱志明,还多了一个叫郑小满的男知青——个子不高,圆脸,嘴角天生上翘像在笑,看着憨憨的。
分配完后,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过来,脸膛晒得黑红,手掌粗糙布满老茧,声音粗哑像砂纸磨木头:向阳湾的,跟我走,我是大队的大队长赵铁柱 。
赵铁柱背着手,看着新来的这几个细皮嫩肉的知青,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前几批知青已经够闹腾了,又来一批,村里后面的日子怕是又有得折腾。
出了公社大门,只见门口停着一辆老牛车,木板擦得干净。
赵铁柱拍了拍车板:行李放上车,人跟着走。
这话刚落,立马有人不乐意了。
何丽娟率先蹙起眉头,柔柔弱弱开口,语气里满是嫌弃:大队长,这土路坑坑洼洼的,我们一路坐火车汽车早就累得站不住,怎么还得走路?牛车不就是载人的吗?
陈雪梅纤细的手指攥紧布包,小脸发白,小声接了一句:我、我也走不动了……
钱志明更是直接把铺盖往地上一墩,抬着下巴摆架子:我们是响应号召下乡的知青,不是免费苦力,不安排车就算了,哪有牛车只拉行李丢下人的道理?
赵铁柱把鞭子往车沿上一搁,眉毛压下去半寸:牛是犁地拉货的,这头牛明天还要犁地,它要是累垮了,地你替它犁?
他说完拍了拍牛屁股,老牛慢吞吞地甩了甩尾巴,像是在表示赞同。
“就这五六里地你们就叫苦?真怕吃苦当初别报名下乡!愿意走的跟着我,嫌累的就留在公社自己想办法,我不拦着。
一番硬邦邦的话堵得三人哑口无言,何丽娟眼眶泛红想装委屈,可大队长压根不看她。
钱志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碍于对方是大队干部,也不敢再顶撞,只能憋着气低头搬行李。
走了快一小时后,牛车拐进村口,土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黑土地,玉米秆整齐立在田埂,不少下地干活的村民远远望过来,纷纷交头接耳。
又来新知青了?看着都不像能干活的。一个老头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嗓门不大不小,正好让他们几个听见。
“哎哟,这几个女娃瞅着比前几批的还嫩。看她们身上穿的布拉吉还有脚上的小皮鞋,可真好看!”
可不是嘛,娇滴滴的,跟地里的小葱似的,一掐就出水。旁边一个妇女跟着附和,目光在季知薇和何丽娟脸上来回扫。
“城里来的知青心思活络,可得敲打敲打自家娃,别看见人家长得好看,就傻乎乎主动上去帮她们干活,自家工分都给耽搁了。”
“以后的日子又有热闹看咯~”
知青点在村子东头,几间黄土掺稻草夯成的土坯房,顶铺着灰瓦,门窗漆色剥落了大半,但院子扫得干净,墙角堆着几捆柴火。
“赵国庆,新知青送到了,你来安排。” 赵铁柱朝院里扬声喊了一嗓子,交代两句便赶着牛车走了。
院里的几名老知青闻声齐齐迎上来,为首男人身形高大魁梧,方脸晒成深麦色,正是知青总负责人赵国庆。
他上前一步,语气稳重和善:“欢迎各位新知青,我是赵国庆,知青点男负责人。咱们知青点条件艰苦,希望大家之后能团结互助。”
他旁边站着个身形挺拔的姑娘,粗黑辫子盘在帽子里,眉眼利落,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也站得笔直。
她冲新来的几个女知青点了点头:我是周秀兰,女知青负责人,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
“女知青这边包括我一共是四个,这是王慧茹,刘晓红,张桂英。目前知青点的女知青只有我们几个,还有一些老知青已经成家搬出去住了,以后有遇到再给你们介绍。”周秀兰简单的介绍了下女知青这边的成员。
随着她的介绍,季知薇的视线也落到对应人身上。
削肩细腰、柳叶薄唇的是王慧茹,她斜着眼上下打量新知青,看到新来的女知青一个个长得比自己好看,还有两个穿的也好,眼里闪过一丝嫉妒。
身侧扎两根细辫子,圆眼小嘴,肩膀微微弓着的是刘晓红,她好奇探头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
再往后是骨架宽大、手脚粗壮的短发姑娘张桂英,安安静静站着没说话。
男知青这边一共只有三个人,圆脸微胖、一笑露虎牙的李满仓热情凑上来打招呼。
细眉细眼、戴无镜片黑框眼镜的孙向军挺肚子背手,故作干部模样,目光不停在季知薇、何丽娟身上打转。
赵国庆领着新知青进了院子,边走边说:咱们知青点目前老知青加上你们一共13个人,后面可能陆续还会有人来。规矩先说清楚——
“咱们男女分两间房,集体搭伙吃饭。女知青负责轮流做饭,男知青负责上山捡柴、挑水;根据饭量,每天把自己的粮食份额交到厨房,不存在白吃白拿。值日表今晚排好,谁都不能偷懒。”
王慧茹在一旁阴阳怪气插句嘴:“刚来的都娇气,可别做饭挑三拣四,嫌粗粮难下咽。”
周秀兰一记冷眼扫过去,她立刻闭紧嘴巴,不敢再多说半句。
赵国庆补充正事:“明日一早你们找大队长登记领粮食,每人分配25斤粗粮、15斤细粮,每月8块生活补贴,粮食省着吃,要等到秋收才分粮。”
何丽娟站在后面,眼睛眨了眨,又低低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哎呀,第一天来就这么大规矩……
赵国庆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她,语气沉了几分:“出门在外靠大家,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咱们知青点是集体户,就得按规矩来才能过好日子,要是谁受不了,也可以自己另想办法。”
何丽娟脸上一红,抿着嘴不敢再出声,赶紧低下头捏着衣角没敢再吭声。
周秀兰默默看了她一眼,随后招呼新来的知青:“别站着了,赶紧把东西放下归置归置。”
屋子内比外面看着大些,靠墙是一排通铺大炕,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有一些位置是有人的,还有几个空的位置。
陈雪梅没有见过东北的炕,看到这么多人要挤在一起,顿时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向后缩了半步。
“这……这要怎么睡啊?”她声音又细又颤,带着明显的哭腔,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眼前不是炕,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看看炕又看看季知薇。
“知青点条件就这样,大家挤一挤冬天也暖和,也能互相照应。”周秀兰淡然的说道。
靠灶台那头是炕头,冬天最暖和,靠窗那边通风好,但入秋后夜里会凉一些。
季知薇目光扫了一圈,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何丽娟已经一步跨过去。
她把行李往炕头上一放,回过头来笑盈盈的:我手脚总是冰凉,冬天怕是扛不住,睡炕头暖和些,不介意吧?
话是对着所有人说的,眼神却往季知薇脸上飘了一下。
季知薇看了她一眼,没吭声,转身选了靠窗的位置。
她早晚要搬出去住的,犯不着为个炕位跟她掰扯,有这时间还不如进空间多种点菜。
何丽娟见她没争,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半寸。
陈雪梅左看右看,选择了季知薇旁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