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知青点的女知青屋里弥漫着一股跟往常不太一样的气息。
何丽娟却磨磨蹭蹭蹲在炕边,从布包里摸出那瓶崭新雪花膏,指尖蘸着一点,仔仔细细往脸颊、脖颈匀开,连耳后都没落下。
淡淡的脂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哟,何知青,这雪花膏味儿挺香啊。王慧茹正坐在炕沿上缠鞋带,抬眼皮看了一眼。
何丽娟眼皮都没抬,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得意。
新买的?这可金贵着呢,得好几块工业券才能买一瓶吧?何知青什么时候这么阔气了?”
刘晓红揉着惺忪的睡眼,懵懵地点头:“是啊,以前她连肥皂都舍不得多用,现在倒舍得往脸上糊这金贵玩意儿……”
何丽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那层柔柔的笑意僵了半秒:我……我家里给寄的。
陈雪梅忍不住多看两眼,心里想起前天撞见的那个场景,暗自犯嘀咕。
你家?上回不还说家里紧巴巴的、没钱给你寄东西吗?怎么这会儿又寄上雪花膏了?王慧茹目光直直盯在何丽娟脸上。
何丽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声音压低了但语气还是那副软绵绵的调子:我堂哥给我寄的……
王慧茹还想再说什么,周秀兰就在院子里催促上工了。
她在后面看着何丽娟背影,鼻子里了一声,嘀咕了一句鬼知道钱是哪来的。
上午的活是翻红薯地,季知薇分到的那一片离何丽娟不远。
刚上工半个小时不到,何丽娟的戏台就开演了。
她弯腰扶着锄头,摆出一个优美姿势的“卖力”。她锄了两下,就开始揉胳膊,那柔弱的模样,简直像风一吹就要倒。
果然,没一会儿工夫,刘大柱从旁边那垄地绕了过来,嘴里说着:何知青你歇会儿,这垄我帮你翻。
何丽娟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又变成了那副标准的我见犹怜——嘴角微微抿着、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也软了三分: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炸雷般从田埂边传来:“刘大柱!你个败家玩意儿!给我撒手!”
季知薇直起腰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周杏花像一阵黑色的旋风,从田埂边卷了过来,手里攥着半截棍子,脸色黑得像锅底。
她一把拽住刘大柱的后脖领子,另一只手指着何丽娟,唾沫星子差点喷到何丽娟精心涂抹的脸上。
“家里的鸡蛋呢!啊?!家里一筐鸡蛋我天天数着,平白少了五个,我还以为遭了耗子,合着是你这个憨货偷去讨好这个狐狸精了!”周杏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大柱的鼻子骂。
刘大柱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拦在周杏花身前:“娘,你别发火,不过几个鸡蛋而已……”
“而已?这年头鸡蛋能换盐换布票,金贵得要命!我起早贪黑喂老母鸡,你倒是大方,拿来打水漂!” 周杏花气得嗓门掀翻半片红薯地。
刘大柱脸涨成猪肝色,梗着脖子辩解:“娘,我就是……就是看何知青瘦,想让她补补……”
“补补补!补你个头!”周杏花反手就是一个栗暴凿在刘大柱头上。
然后猛地转向何丽娟,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她脸上,“还有你!一天到晚装模作样,勾得我家大柱神魂颠倒!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就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话音未落,周杏花那蒲扇般的大手已经呼了过去。
“啊!”何丽娟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护住脸。
可周杏花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她的胳膊上,紧接着,她那精心打理的头发被扯乱了,那枚崭新的红头花也“啪嗒”一声掉进了草丛里。
何丽娟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了,那张精心抹了雪花膏的脸在日头底下惨白惨白的。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也变了调:婶子,我真的不知道,是大柱他非要给我的……
他给你你就收?周杏花两步就逼到她面前,棍子往地上一磕,震得土块都蹦起来。
头花我忍了!鸡蛋你也敢收?我们家鸡蛋是留着换油盐的!你一个知青,下乡来是劳动的,不是来当大小姐的!收完鸡蛋收头花,收了头花是不是还要收钱票,你当我们家是什么?冤大头?
何丽娟猝不及防挨了两下,眼眶唰地蓄满泪水,身子微微发颤,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婶子,是大柱非要塞给我,我推拒了好几次都推不开,我不是有意收的……”
“推?我远远看着你揣进贴身布包,半点没没有要还的意思!”
周杏花冷笑一声,嗓门掀翻整片田埂,“装什么柔弱,专哄半大小子掏家底,干活半点不肯出力,全靠旁人替你兜底!”
这话一出,周围干活的村民全停下手。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长脖子往这边看,几个婶子已经放下锄头往这边凑了。
枣花婶子站在人群最前面,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脸上写满了这瓜也太大了吧。
有人视线在季知薇身上转了一圈,忍不住小声嘀咕:“要说模样,还是季知青更出挑,怎么不见小伙子天天围着她转?”
这话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早前刚下乡那几日,确实常有后生主动凑上去想帮季知薇锄地,可她每次都干脆利落婉拒,半点不给旁人留念想。
后来孙家上门提亲,她直接抛出四条硬性条件,把一众心思活络青年全给劝退了,而且她性子强硬、不好招惹,生怕主动搭话惹麻烦,再也没人敢贸然上前献殷勤。
“闹什么闹!像什么样子!地里的活还干不干了?!”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赵铁柱赶到了。
他分开人群走进去,先看了看拉着周杏花的刘大柱,又看了看掉眼泪的何丽娟和叉腰瞪眼的周杏花,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
周杏花,你先说,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但一开口在场的人都不说话了。
周杏花嘴皮子利索,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了——这几天发现家里鸡蛋少了,大早上看到儿子拿了鸡蛋出门,跟着他一段路才发现东西送给了何丽娟。
赵铁柱听完,转向何丽娟:何知青,她说的是不是事实?
何丽娟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是……但我不是故意的,是大柱他非要给我……
赵铁柱扫视一圈围观众人,声音浑厚严肃:“事情我听明白了,刘大柱私自偷拿家中物资送人,有错在先;但何丽娟明知是人家家里赖以换钱的鸡蛋,却全数收下,不懂分寸,也得担责。”
他顿了顿,当场定下处置方案:“刘大柱回家跟你娘好好认错,往后不准再随意私拿家里物件;何丽娟收下五枚鸡蛋,按公社市价折算,赔给周杏花三毛五分钱,头花一毛钱,一共四毛五分钱,今天工分扣一半,往后再发生这类拉扯纠纷,加倍处罚。”
何丽娟一听,脸都白了。
每月微薄补贴本就捉襟见肘,现在还要扣工分,赔钱?
在众目睽睽之下,颤颤巍巍地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钱,递给了周杏花。
周杏花拿到赔偿后,火气消了大半,瞪了刘大柱一眼,拽着他离开。
“都散了,赶紧干活!”赵铁柱怒吼一声。
围观村民慢慢散开,路过何丽娟身边时,眼神或多或少带着几分打趣与不屑。
刚才想凑上来帮忙的几个后生也讪讪收回锄头,不敢再往她地头凑 —— 费心搭手反倒惹出罚钱事端,犯不上。
何丽娟站在空落落的垄沟里,手里锄头沉得压手,那枚红头花孤零零地躺在草丛里,像是在嘲笑她的落魄。
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尤其是不远处,季知薇正和周英婶子说着话,眼角都没往这边瞟一下,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更衬得她像个跳梁小丑。
看完热闹的季知薇,跟着婶子们回到自己负责的地里,勤勤恳恳的拿起锄头锄地,脑子里想着中午吃什么。
红烧肉?黄焖鸡?还是酸菜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