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舟走出反贪局大门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那条短信。就在他低头看手机的几秒钟里，他的余光扫到了左侧路口，一辆深色面包车停在那里，车灯没开，引擎也熄着，驾驶座旁边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一明一灭的光，是有人在抽烟。
他刚准备移开视线，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苏砚舟回过头，看到两个人从反贪局大门里走出来。正是刚才在审讯室里审他的那两个。年轻那个走在前面，旁边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他。四个人站在台阶上，空气猛地一滞。
年轻那个的目光扫过苏砚舟的脸，又扫过他手腕上那圈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旁边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看了苏砚舟一眼，目光很平，没什么表情。
苏砚舟先开口了，语气和刚才在审讯室里没什么区别，不紧不慢，带着一点笑：“哟，巧了。你们也走？你们腿脚也不行，提前那么早，还跟我这个后走的遇到。”
年轻那个的喉结动了一下，中年男子拉了一下，目光从苏砚舟脸上移开，落在台阶下面的路面上。旁边那个男人也没有接话。三个人站在台阶上，谁都没有让路，谁都没有先走。
安静了大约两秒。年轻那个终于迈开步子，从苏砚舟身边走了过去。经过他身侧时，他的肩膀和苏砚舟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半尺，但没有碰到。他下了台阶，往左走了。旁边那个男人跟着他，经过苏砚舟身边时没有侧头，目光一直看着前面。
苏砚舟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消失在左侧街角。他注意到年轻那个走得很快，步子比正常走路快了半拍，旁边那个男人跟在他身后，步伐和他一致。两个人没有回头。
苏砚舟收回目光。他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这两个人刚才在走廊里商量完之后，选择了从大门走。他们没有从侧门或者后门溜走，而是从正门出来。这说明他们不想被人觉得他们是在躲。但他们出来的时候没有看他，走的时候也没有说话。这说明他们不想跟他有任何交集。
他站在台阶上，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他注意到左侧路口那辆深色面包车还停在那里。车灯没开，引擎也熄着，窗户缝里的烟头还在一明一灭。那辆车停的位置正好卡在他去地铁站和去出租车站之间的必经之路上。
他刚从那两个审讯员的背影上收回目光，现在又盯上了那辆面包车。他在原来的世界里干了二三十年体制内工作，又在这具身体里经历过一次被车撞穿越的滋味。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后背绷紧了，脚步放慢了，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反贪局大门正对着一条主路，人行道很宽，路灯也亮。但那辆面包车停的位置正好卡在他去地铁站和去出租车站之间的必经之路上。
苏砚舟没有继续站在台阶上。他转身走下台阶，但方向不是往左，是往右。他往右走，绕到了反贪局大楼的另一侧。那侧没有路灯，但有一个侧门，通往后街。他记得刚才来的时候看到过那个侧门。侧门虚掩着，大概是后勤保洁加班清理物资，图方便没有锁死。
他走了大约二十步，听到身后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那辆面包车动了。他没有回头，但脚步加快了。他走到侧门门口时，伸手推了一下，门是虚掩的。他闪身进去，把门带上了。
门缝里，他看到那辆面包车从侧门外的那条窄巷里加速冲了过去。如果他刚才继续往左走，或者站在原地不动，那辆车会正好撞上他。他在门后站了几秒，听着面包车的引擎声远去。然后他把侧门推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了。
他走出侧门，拐进后街。后街比主路暗，两侧是老居民楼，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光。他在后街走了一段，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他需要拦一辆出租车。
他站在路口，抬着手等了一会儿。一辆出租车从远处驶来，他伸手拦下。车子靠边停下来，他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就在他关上车门的那一瞬间，他听到左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引擎声。他从后窗看出去，一辆深色面包车——和刚才那辆很像——从左侧车道猛地变道，冲着他刚才站的路口位置冲了过来。它的速度比刚才那辆快得多，车头对准的是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不是刮蹭，是直接撞击。
出租车的司机没有注意到，已经踩下了油门。面包车擦着出租车的左后侧冲了过去，两车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尺。苏砚舟在车里听到一声很轻的金属刮擦声，是面包车的后视镜蹭到了出租车的左后门。出租车司机骂了一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但那辆面包车没有停，加速冲过路口，消失在下一个弯道。
苏砚舟坐在后座上，把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在微微发颤，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回头看了一眼后窗，路灯下的路口空荡荡的，那辆面包车已经没了踪影。
他刚才差一点就没命了。那辆面包车的目标是他的身体，不是出租车的车门。如果他晚一步上车，或者出租车司机没有踩下油门，那辆车会直接撞上他。
他坐在车里，把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面包车的速度、角度、距离，都说明那不是意外，是一次有预谋的必杀。对方要的是他的命。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但没有回拨，也没有回复。
出租车车门被刮蹭，留下一道划痕。万幸，他坐在车内，毫发无损。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他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发短信的人知道他在反贪局，知道他被问话的内容。那辆面包车知道他今天从反贪局出来，也知道他走了哪条路。这两件事之间有一个连接点。有两种可能性，要么大楼内部有人通风报信，要么外面有人在外蹲守，盯着进出人员，记录他的行踪。
出租车司机在前座骂骂咧咧地抱怨那个面包车司机开车不长眼。苏砚舟没有接话。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那辆面包车冲过来的时候，反贪局门口那三个人应该还没走远。
他透过出租车的后窗往回看了一眼。反贪局大门还在视线范围内，门口那盏路灯亮着。他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三个身影，站在台阶上，面朝他这个方向。年轻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还有林华华。三个人都没有动。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面包车消失在路口，看着出租车被撞后停在路边，看着这一切发生。
苏砚舟不知道他们看到了多少。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们看到了。他们看到了那辆面包车冲过来的速度，看到了它对准的方向，看到了出租车被撞的那一下。他们不是傻子。他们在反贪局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案子没见过。他们会知道那不是意外。
他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今天这场戏，不光是他一个人的事。那两个审讯员和林华华，他们看到了有人要杀他。他们看到了这情况。再也不是想的那么单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