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舟带着林华华进了单元门。电梯往上走的时候，林华华拎着小行李箱站在角落里，没说话。苏砚舟看了她一眼，她正盯着电梯按钮，像是在数楼层。
“紧张？”
“不紧张。”林华华说，“我又不是去见市委书记。”
“你马上就是去见市委书记了。”
林华华看了他一眼。“我见的是李书记的夫人。我帮欧阳姐包饺子。”
“那你比我强。我见的是李书记本人。”
电梯到了。门开了。苏砚舟走出去，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欧阳菁。她穿了一件深蓝色毛衣，头发挽着，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到苏砚舟，点了点头，然后目光移到林华华身上。
“这位是？”
“欧阳姐，这是我朋友，林华华。在区检察院工作。她也要去北京办事，跟我一起走。”
欧阳菁打量了林华华一眼。林华华站在那儿，“欧阳姐好。”欧阳菁点了点头。“华华你好，都进来吧。”
三个人进了门。欧阳菁从鞋柜里拿了一双拖鞋给林华华。“你穿这双。”
林华华换了鞋。苏砚舟走进客厅。林华华跟在后面，没往里走，站在玄关。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摆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个白瓷茶杯。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有少量白发。国字脸，眉毛浓，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穿了一件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李达康。
苏砚舟站在那里，叫了一声“李书记”。
李达康没有立刻回应。他放下笔，靠在沙发背上，目光从苏砚舟的头顶扫到脚底。那个目光很直，不闪不躲，在苏砚舟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他的夹克上，最后落在他脚上。苏砚舟今天穿了深灰色夹克，白衬衫，没打领带。干净，不张扬。
“坐。”
苏砚舟在对面坐下来。他只坐了沙发前半截。背挺着，但没有绷得太紧。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垂在身侧。欧阳菁端了杯水放在他面前。他接的时候指尖轻轻蹭过微凉的杯壁。这个动作很小。
李达康看到了。他没有说什么，但苏砚舟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只杯子上扫了一眼。
林华华站在客厅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欧阳菁从厨房探出头。“华华，你过来帮我包饺子。让他们聊他们的。”
林华华“如释重负”跟着欧阳菁进了厨房。
李达康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落在桌面。他看着苏砚舟。
“你就是苏砚舟？丁义珍的小舅子？”
“是。”
“我听说你在城投上班。停职了。闲不住了，去学校门口摆摊？”
苏砚舟说“是的，李书记。我摆摊没几天就创业失败了，被城管收了。我摆摊不是为了赚钱。”
李达康气笑了。“你也是个人才。说说看，那是为了什么？”
“佳佳的学校基本都是非富即贵家长。我想多了解那些家长在想什么。光明峰二期要搞商业配套，我得知道老百姓需要什么。”
李达康的指尖抵着杯壁缓缓摩挲。那个节奏很慢，沉稳有度。他没有接话。客厅里瞬间落静。
“你听到了什么？”
苏砚舟顿了一下。他在心里判断——外国语名额、市教育局、刘省长，这些都能说。但说了，李达康会觉得他在打听。他决定说别的。
“我听到他们骂娘。”
李达康的指尖停住了。
“骂什么？”
“骂钱越来越不经花。有个家长说，他一个月工资到手四千二，房贷扣掉两千八，剩下的一千四，孩子补习班就干掉六百。他老婆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三。两个人加一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李达康没有接话。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还有个老太太说，她儿子在厂里上班，去年效益不好，年终奖少了一半。她说现在看病也贵，感冒去趟医院，没有三五百出不来。”
李达康把茶杯放下来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还听到他们聊雾霾。有个家长说，他家孩子冬天老咳嗽，医生说是空气的事。他说城东那边有个化工厂，晚上偷排，早上起来窗户上都是一层灰。他打过，没人管。”
李达康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开口了。“你说的那个化工厂，在城东哪个位置？”
“我没细问。但那个家长说，是城东工业区那边，靠河边那一片。”
李达康没有追问。他把茶几上那份文件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写完把笔放下，看着苏砚舟。
“你姐夫跟我说，你这次去北京，是去招商的。”
“对。招商办那边帮我都约好了。还有几家企业，我去跑一跑。”
李达康短暂缄默。“你刚才说的那些问题，归根到底，是钱闹的。没钱，什么都办不了。你一个停职的主任，办不了这些事。但你要是能拉来投资，能搞活经济，就是给老百姓办实事。”
苏砚舟没有接话。
“你这次去北京，”李达康的语气比刚才沉了半度，“用心一点。别光顾着带孩子玩。既然脑子活，就用到正地方。别辜负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老百姓盼着有人替他们办事。你办成了，他们就念你的好。你办砸了，他们骂你。就这么简单。”
苏砚舟点了点头。“李书记，我知道了。”
厨房里，林华华在包饺子。欧阳菁擀皮，她包馅。欧阳菁问“你跟苏砚舟怎么认识的？”
林华华说“工作关系。他之前被反贪局叫去问话，我记的笔录。”
欧阳菁看了她一眼。“后来呢？”
“后来就熟了。”
欧阳菁没有追问。但她包饺子的动作慢了些许。“你觉得苏砚舟这个人怎么样？”
林华华的手停了一下。她把饺子皮放在掌心，舀了一勺馅，捏上。“说不清。”
“说不清？”
“他有时候不正经，有时候又特别正经。”林华华说，“他嘴上没个把门的，但心里比谁都清楚。”
欧阳菁看了她一眼。“你倒是看得准。”
林华华没接话。她继续包饺子。欧阳菁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
李佳佳从房间里出来，背着书包。她看到苏砚舟坐在客厅里，叫了一声“苏叔叔”。然后她看到厨房里的林华华，喊了一声“林阿姨”。
林华华从厨房探出头，笑了一下。“佳佳。”
李佳佳走到客厅，站在苏砚舟旁边。她看了李达康一眼，又看了苏砚舟一眼。然后她开口了。
“爸，苏叔叔对我挺好的。”
李达康愣了一下。苏砚舟也愣了一下。
“他接我放学，还给我买糖葫芦。”李佳佳说，“你别凶他。”
“谁凶他了？”李达康说。
李佳佳没有接话。她站在苏砚舟旁边，没有走。
欧阳菁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把水轻轻摆在苏砚舟面前，看了李达康一眼。“你少说两句。人家是来带佳佳去北京的，不是来听你训话的。”
李达康没接话。但他嘴角微动，神色稍缓。
欧阳菁在对面坐下来，看着苏砚舟。“佳佳跟我说，你带她去吃烤鸭，看升旗，爬长城。”
“对。我答应她了。”
“她爸都没带她去过。”
李达康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欧阳菁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苏砚舟注意到，欧阳菁抬手摆正了杯盏的位置。
李达康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吧。时间不早了，我送你们。”
三个人下了楼。单元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奥迪。司机四十来岁，看到李达康出来，拉开了后座的门。李达康摆了摆手。“小周，你今天休息。”
司机愣了一下。“李书记，我送吧。”
“不用。你回去吧。”
司机看了苏砚舟一眼，把车钥匙递给李达康，转身走了。
苏砚舟站在旁边，看着司机走远。他在心里判断：李达康亲自开车，司机都不用。这意味着李达康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
“李书记，那怎么好意思让您亲自开。我来吧。”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没事。”
“没事也不行。上车。”
苏砚舟没有再争。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李佳佳爬上后座。林华华坐进后座另一侧，把行李箱放在脚边。
李达康开车，苏砚舟坐副驾驶，李佳佳和林华华坐后座。车里很安静。李达康没有开收音机。
开了一段，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下来。李达康的手指轻叩方向盘，节奏短促克制。
“苏砚舟。”
“嗯。您说。”
“你在外面做什么，别人看的是我李达康。你做得好，别人说李达康的人能干。你做得不好，别人说李达康的人不行。你自己掂量。”
苏砚舟说“李书记，我知道了。”
林华华在后座听着，没插嘴。
李达康把车拐上机场高速。
苏砚舟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他在心里把这次去北京的事排了一遍，赵德汉，驻金办，招商活。还有苏婉说的那个姓秦的。秦怀远。省检察院的，跟老陈不对付。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秦家。姓秦的。秦怀远。省检察院。丁义珍让去北京见。”
李达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到了机场，李达康把车停在出发层，没有下车。“到了北京，给我发个短信。”
“好。”
李佳佳从后座探出头。“爸爸再见。”
李达康点了点头。他看了苏砚舟一眼。“照顾好佳佳。”
“李书记放心。”
李达康把车开走了。尾灯在车流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高速入口。
苏砚舟站在出发层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两秒。然后他拎起行李箱，带着李佳佳和林华华进了航站楼。
李佳佳回头看了一眼。她没说话。
进了航站楼，林华华拉着行李箱，问了一句。“你之前说的那个侯亮平，他在哪个单位？”
苏砚舟说“最高检。反贪总局。”
林华华点了点头，没再问。
李佳佳在旁边拉着苏砚舟的衣角。“苏叔叔，北京有什么好玩的？”
苏砚舟低头看了她一眼。“烤鸭，升旗，长城。你说了算。”
李佳佳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