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点二十,苏砚舟到了部韦大院门口。
风从大院门口那根旗杆方向刮过来,旗绳打在铁杆上嗒嗒响。传达室外面已经排了七八个人。穿夹克的、穿西装的、拎公文包的,站在梧桐树下,抽烟的抽烟,看手机的看手机,没人说话。
苏砚舟走过去,站在队伍末尾。前面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又转回去了。
传达室窗口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袖套,面前摆着一摞登记本。前面那个人递了身份证,老头翻了半天本子,拿起电话拨了个号。说了几句,挂了,把身份证推回去。“不行。李处长下午有会。”
那个人退了回去,站在梧桐树下,掏出烟,点了,抽了两口,把烟掐了,走了。
第二个人递身份证。老头又翻本子,又打电话。“王处长在。上去吧。二楼左转。”
苏砚舟在心里判断:这道传达室就是第一关。没有预约的进不去。有预约的,还得看处长在不在、有没有会。
轮到苏砚舟。他把身份证递进去。“项目处赵处长。约了。赵德明主任让我报他名字。”
老头翻了翻本子,拿起电话拨了号。“赵处长,门口有人找。姓苏。赵德明主任让来的。”他听了一下,放下电话,把身份证推回来。“上去吧。二楼,右转第三间。”
苏砚舟收回身份证,进了大院。
院子里比外面安静。几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枝杈伸向灰白色的天。一个穿灰色工装的老头正在扫落叶,扫帚在地上沙沙响。苏砚舟从他旁边走过去,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不宽,两边是办公室,门都关着。有的门缝里传出说话声,有的传出电话铃。他在第三间门口停下来。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
“进来。”
苏砚舟推门进去。办公室里有人。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坐在赵德汉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说什么。赵德汉坐在桌后面,低头看那份文件。他没有抬头。
“坐。等一下。”
苏砚舟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
他扫了一眼这个办公室。不大,堆满文件。桌上摞着三摞夹子,夹着不同颜色的标签,红的黄的蓝的,像是一套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密码。桌角放着一个茶杯,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层褐色的泥。墙上挂着一幅字——“宁静致远”。落款是某位已经退休的老领导。苏砚舟看了一眼那四个字,又看了一眼赵德汉。
赵德汉瘦高个,一米八往上。肩有点窄,微微含胸。穿一件灰色夹克,袖口磨得发白,领口脱了一处线。戴一副老式金丝边眼镜,镜片很厚。头发花白,鬓角修得短,头顶有点乱。他翻文件的时候,手指很干,指节突出,像一把用了很多年的旧工具。
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还在说。“赵处长,这个项目去年就报了,一直压着。今年再压,企业那边扛不住了。”
赵德汉翻了一页文件。“哪个项目?”
“光明新区那个燃气站。补办手续的。”
赵德汉把文件合上。“补办手续,找地方发改委。我这边只管新批的。”
“赵处长,地方那边说,得部韦这边先出一个意见函——”
“意见函?”赵德汉看了他一眼,“哪个文件说要出意见函?”
那个男人顿了一下。“地方那边……”
赵德汉没再说话。他把文件推到桌角,拿起下一个夹子翻开。“你回去让地方发改委把文号报过来。我看看。”
“赵处长,那——”
“下一个。”
那个男人站起来,嘴唇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拿起文件出去了。他经过苏砚舟身边的时候,苏砚舟闻到他身上一股烟味,混着汗味。那个人走得很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的。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赵德汉翻了两页手里的夹子,在上面画了两笔。然后他抬起头,看了苏砚舟一眼。
“来了。”
“赵处长好。”
赵德汉没有握手。他指了指刚才那个人坐过的椅子。“坐。”
苏砚舟在对面坐下来。他把公文袋放在桌角。赵德汉看了一眼那个袋子,目光在袋子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材料带来了?”
“带来了。”
苏砚舟把材料从公文袋里抽出来。一共三份。
第一份,项目方案。封面白底黑字——“光明峰二期产业规划方案”。里面分四章,产业定位、用地规划、投资额度、配套政策。
第二份,用地规划图。一张A3纸,对折了两次,打开之后上面标着一期的具体位置。东边是规划路,西边是山脚,南边是光明峰一期,北边是预留二期。
第三份,企业意向名单。赵德明给的那份名单,苏砚舟筛了一遍,圈了十几家。圈出来的都是跟新能源、互联网相关的。有些是央企,有些是民企,有些是上市公司。
赵德汉接过来,翻得很慢。他先翻方案。翻到用地规划那一页,停了一下。
“商业用地压到两成了?”
“两成五。”
赵德汉没抬头,继续翻。翻到投资额度那一页,他看了几秒。“首期五六十亿。乐世界出三十亿。剩下的呢?”
“地方协调。”
赵德汉没有评价。他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又拿起用地规划图,展开看了一眼,折好,放在方案上面。最后拿起企业意向名单,翻了两页。他的目光在几个画圈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这几家,你接触过?”
“没有。先从名单上筛出来的。”
赵德汉把名单放下。“筛得还行。”
他把三份材料合在一起,放在桌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想什么。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很轻。
“你是丁义珍的小舅子?”
“是。”
“三年前来过。”
“来过。”
赵德汉看了他一眼。“三年前你穿了一双新皮鞋。”
苏砚舟愣了一下。“赵处长还记得?”
“记得。”赵德汉说,“你那天头发抹了发胶,夹克是新的。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丁义珍让你叫我,你叫了一声,声音都在抖。”
苏砚舟笑了一下。“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赵德汉没接话。他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两下。擦得很慢,一圈一圈的。擦完,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你这次来,跟三年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三年前你站在那里,眼睛到处看。看我的桌子,看我的书柜,看墙上的字。这次你坐下来,眼睛只看着我。”
苏砚舟没有接话。
赵德汉把材料推到桌角。“材料放我这里。后面走流程。”
苏砚舟站起来。“谢谢赵处长。”
赵德汉没起身。“走吧。”
苏砚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德汉已经低头翻下一份文件了。桌上那杯凉茶还在,茶叶沉在杯底。
从部韦大院出来,苏砚舟站在门口,给赵德明打了个电话。
“赵主任,见了。材料收了。他说走流程。”
“走流程就是认了。你回去等消息。”
“赵主任,他话不多。”
赵德明笑了一声。“他话少是出了名的。能跟你说三年前的事,就是认了你这个人。你等着吧。”
挂了电话,苏砚舟又给丁义珍打电话。
“姐夫,赵德汉见了。材料收了。”
“好。他说什么了?”
“他说走流程。”
“他留你电话了吗?”
“留了。”
“那好。你等他电话就行。”丁义珍顿了一下,“对了,你去趟金城的老字号。买点土特产。”
“带什么?”
“金城有个老店,卖酱菜的。赵德汉是陕西人,爱吃那个。你去买两罐。”
“姐夫,他连烟都不抽,还吃酱菜?”
丁义珍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以为他什么人都收?酱菜是暗号。你提着酱菜去,他就知道了。”
苏砚舟愣了一下。“知道了。”
挂了电话,苏砚舟打了辆车。报了丁义珍说的地址。店在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挂着一块旧木牌,字迹被风雨磨得模糊了。里面摆着几十个坛子,装各种酱菜,空气里一股咸酸味混着酱香。老板是个老头,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
苏砚舟买了两罐酱菜。一罐八宝酱菜,一罐糖醋蒜。老板用红布包好,装进纸盒。
回到酒店,他把纸盒放在桌上。手机响了。林华华发来短信。
“昨天跟欧阳姐吃饭的事,我跟钟小艾提了。她说都是汉东来的,叫上一起。明天晚上。”
苏砚舟回:“行。我问欧阳姐。”
他给欧阳菁打电话。“欧阳姐,钟小艾说明天晚上去她家吃饭。林华华让我问你。”
欧阳菁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钟小艾?侯亮平的老婆?”
“对。汉东大学出来的。”
欧阳菁沉默了一拍。“行。明天晚上。都是汉东来的,认识一下。”
“那我跟林华华说。”
挂了电话,苏砚舟给林华华回短信。“欧阳姐说行。明天晚上。”
林华华回。“好。我跟小艾姐说。”
苏砚舟把手机放下,坐在书桌前。他在心里判断:赵德汉收了材料,但没表态。要等电话。电话来了,说明材料过了。材料过了,才能送酱菜。
苏砚舟在酒店等了两天。第三天下午,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金城本地。
他接起来。“喂。”
“苏砚舟?”
“赵处长?”
“嗯。材料看过了。你明天来一趟。把材料拿回去。”
“好。”
第二天上午,苏砚舟拎着酱菜进了部韦大院。上了二楼,敲门。
赵德汉坐在桌后面,低头看文件。听到门响,抬了一下头。
“来了。”
“赵处长,材料。”
苏砚舟把材料放在桌上。然后他把酱菜放在桌角,推了一下。红布包着的纸盒,不大,但扎得方正。
赵德汉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纸盒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他伸出手,把纸盒拿起来,放进了桌子下面的柜子里。他把柜门关上的时候,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关好了。
苏砚舟在心里判断:赵德汉收了酱菜。收酱菜,就是认了人。
他想起记忆里赵德汉被查的时候——别墅里搜出一墙的钱。现金码得整整齐齐,塞满了冰箱、衣柜、床底。办案人员一捆一捆往外搬,搬了几个小时。赵德汉在审讯室里哭,说“我没花,我一分都没花”。
苏砚舟看着眼前这个人——旧夹克、凉茶、堆满文件的办公室。收了酱菜,放进柜子,动作很自然,像是收了无数次。
但苏砚舟脑子里又跳出一个画面。记忆里,赵德汉被查之后,审讯室里,侯亮平问他:“谁让你批的?”赵德汉说了一个名字——丁义珍。
赵德汉落马,第一个供出来的,就是丁义珍。
苏砚舟看着眼前这个把酱菜放进柜子的人。他在心里判断:这个人,以后会供出丁义珍。丁义珍跟他之间的关系,不是材料走流程。是钱。是酱菜背后的东西。
苏砚舟把这条线记住了。他没有说出来。
“赵处长,那我先走了。”
赵德汉没起身。“嗯。”
苏砚舟出了部韦大院,站在门口,给丁义珍发了一条短信。“姐夫,材料拿了。酱菜给了。”
丁义珍回得很快。“好。他收了?”
“收了。”
“收了就好。后面的事,他会找你。”
苏砚舟把手机放进口袋。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酒店的地址。后座上,他掏出备忘录,加了一行——“赵德汉收了酱菜。放柜子里了。他收了,就是认了。钟小艾明天晚上请吃饭。记忆里怪不得赵德汉落马,第一个供出丁义珍。这条线,得记住。”
关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