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刚亮,苏砚舟就在酒店大堂等着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瓶水、两包饼干和一根火腿肠。他在心里判断:长城风大,李佳佳得吃点东西。
李佳佳背着小书包从电梯里出来。头发扎得整齐,书包侧兜里塞着那本翻旧了的课外书。她看到苏砚舟手里的袋子,眼睛亮了一下。
“苏叔叔,你带了什么?”
“吃的。怕你饿。”
“我不饿。”
“爬到一半就饿了。”
李佳佳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林华华从电梯里出来。她穿了一件深蓝色外套,运动鞋,头发扎在脑后。她看了一眼苏砚舟手里的袋子。
“你买这些干什么?”
“爬长城不得带点吃的?”
“山上有卖的。”
“山上的贵。”
林华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她从自己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饼干。“我也带了。”
苏砚舟愣了一下。“你也带了?”
“我怕你忘了。”
苏砚舟笑了一下。“两个人带,吃不完。”
“吃不完你背着。”
李佳佳在旁边听着,忽然说“苏叔叔,林阿姨比你细心。”
苏砚舟看了她一眼。“你站哪边的?”
李佳佳说“我站林阿姨这边。”
林华华嘴角动了一下。她拉着李佳佳的手,出了酒店。
三个人打了辆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听口音是本地人。车开了二十多分钟,路边的楼越来越少,山越来越近。李佳佳一直靠着车窗看外面。忽然转过头。
“苏叔叔,长城有多长?”
“很长。走不完。”
“那我们能走多远?”
“你走多远算多远。”
李佳佳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窗外。“我爸爸来过长城吗?”
苏砚舟说“不知道。你回去问他。”
“我打电话问他。”李佳佳从书包里掏出手机。苏砚舟愣了一下。
“你有手机?”
“我妈给我的。只能打给爸爸妈妈。”
李佳佳拨了号。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了。
“佳佳?”
“爸。”
“怎么了?”
“我在去长城的路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去长城?”
“嗯。苏叔叔带我去的。林阿姨也去。”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拍。“注意安全。”
“爸,你来过长城吗?”
“没有。”
“那我回去告诉你长城什么样。”
“好。”
挂了电话,李佳佳把手机放回书包。她看着窗外,没说话。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苏砚舟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在心里判断:李达康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但李佳佳高兴。她爸接了电话,她就高兴。
到了长城脚下,三个人下了车。李佳佳抬头看着长城。长城从山脚往上爬,一直爬到山顶,又翻过去,看不见了。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土腥味。
“好高。”李佳佳说。
苏砚舟说“爬不爬?”
“爬。”
李佳佳走在前面。她不让苏砚舟背,也不让林华华牵。自己爬。台阶很高,她迈着小短腿,一级一级往上爬。爬到一半,累了,蹲在台阶上喘气。
苏砚舟说“背你?”
李佳佳摇头。“不让人背。”
林华华说“那歇一会儿。”
李佳佳说“不歇。我要爬到顶。”
林华华看了苏砚舟一眼。苏砚舟笑了一下。“像她爸。”
林华华说“你了解她爸?”
“不用了解。看她就知道了。”
李佳佳又站起来,继续往上爬。苏砚舟跟在后面,林华华走在旁边。
爬了一段,林华华回头看了苏砚舟一眼。苏砚舟在后面喘气。
“你不行啊。”
“我是来陪孩子的。不是来比赛的。”
林华华笑了一下。“那你歇着。我带佳佳上去。”
“你带?你认识路?”
林华华看了他一眼。“长城就一条路。”
苏砚舟没接话。林华华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头看着苏砚舟。“快点。别磨蹭。”
苏砚舟笑了一下,加快脚步。
到了长城顶上,李佳佳站在垛口边上,看着远处的山。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
“苏叔叔。”
“嗯。”
“我爸爸没来过长城。”
“你刚才问过了。”
“他没来过。”李佳佳说,“他哪儿都没带我去过。”
苏砚舟走到她旁边。“你爸忙。”
“我知道。”李佳佳说,“所以我没说。”
她转过头,继续看远处的山。苏砚舟站在她旁边,没说话。林华华站在另一边,也没说话。三个人站在长城顶上,看着远处的山。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林华华的头发也吹起来了。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忽然开口。“苏砚舟。”
“嗯。”
“你来过长城吗?”
“没有。”
“那你今天也是第一次?”
“对。”
林华华看着远处的山。“我也是第一次。”
苏砚舟看了她一眼。“你也没来过?”
“汉东离北京不远。但我一直没来。”
“为什么?”
林华华沉默了一拍。“以前在反贪局,天天加班。后来调到区检察院,天天翻档案。没时间。也没心情。”
苏砚舟没有接话。
下山的时候,李佳佳走不动了。她蹲在台阶上,喘着气。苏砚舟蹲下来。“上来。”
李佳佳看着他。“你不是说你不背?”
“我说的是你不让人背。现在是我要背你。”
李佳佳犹豫了一下,爬到他背上。苏砚舟站起来,背着李佳佳往下走。林华华跟在旁边。
走了一段,李佳佳把脸贴在苏砚舟的后背上。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抓紧了他的衣领。苏砚舟感觉到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她往上颠了一下,让她趴得更稳。
林华华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你对佳佳真好。”
苏砚舟说“她爸忙。”
林华华沉默了一拍。“我不是说她爸。我是说你。”
苏砚舟没有接话。他背着李佳佳往下走,脚步很稳。
三个人下了长城,打了辆车回酒店。李佳佳在车上睡着了。苏砚舟坐在她旁边,让她靠着。林华华坐在副驾驶。
车开了一段,林华华忽然开口。“苏砚舟。”
“嗯。”
“你这个人,不讨厌。”
苏砚舟笑了一下。“你上次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遍。”
苏砚舟看着窗外。“行。你说了算。”
林华华嘴角动了一下。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李佳佳一眼。李佳佳靠在苏砚舟肩膀上,睡得很沉。林华华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回到酒店,苏砚舟把李佳佳放到床上。她翻了个身,继续睡。苏砚舟刚坐下来,手机响了。是赵德明。
“苏砚舟,你在北京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赵主任,赵德汉那边还没消息。”
赵德明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别急。赵德汉那个人,办事慢。但靠谱。你等他消息就行。”
“知道了。”
挂了电话,苏砚舟把手机放下。他在心里判断:赵德汉收了酱菜,但不会直接打电话。他走程序。程序走完了,会通过驻金办通知。赵德明打电话来,只是问进度。真正的消息,还在后面。
林华华站在门口。“你明天还去部韦?”
“去。等消息。”
林华华看了他一眼。“那我先回京州。不等你了。”
苏砚舟看着她。“行。回京州请你吃饭。”
林华华点了点头。她拉着行李箱,出了房间。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苏砚舟一眼。“你这个人——”
“嗯?”
“算了。走了。”
她拉开门,走了。
同一天,北京。最高检院。
钟小艾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廊很长,地板是深灰色的大理石。她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在中纪待了多年,养成了一个习惯——走路不看两边,只看前方。前面是秦检查长的办公室。她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钟小艾推门进去。秦检查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材料。他抬起头,看了钟小艾一眼。
“小艾,汇报完了?”
“汇报完了。这是中纪那边的反馈意见。”
秦检查长接过来,翻了两页。“行。放我这里。”
钟小艾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办公桌前,顿了一下。
“秦检查长,还有一件事。”
“说。”
“汉东那边,有个孩子叫林华华。”
秦检查长放下手里的材料。“林华华?”
“对。赵玉兰的外甥女。”
秦检查长的目光停了一下。“赵玉兰?”
“对。她在汉东省检院待过。后来被老陈整了,调到区检院。老陈一直在打压她,处分了好几次。秦怀远一直没动。”
秦检查长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拍。“老陈整她?”
“对。林华华办过一个案子,案子的线索指向老陈。老陈让她改记录,她没改。处分就下来了。”
秦检查长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声音很轻,但钟小艾听到了。
“赵姨的面子,我得给。”
钟小艾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嗯。”
钟小艾出了办公室,把门带上。秦检查长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怀远。”
“检查长。”
“林华华的事,你处理一下。”
秦怀远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林华华?”
“赵玉兰的外甥女。在汉东省检院待过。被老陈整了,调到区检院。你一直没动。”
秦怀远沉默了一拍。“检查长,老陈那边——”
“给人家一个交代。这么欺负一个小姑娘,不行。”
“明白。”
“还有,”秦检查长的语气沉了半度,“赵立春的事,先放放。”
秦怀远又沉默了一拍。“放多久?”
“先放。后面再说。”
“明白。”
挂了电话,秦怀远靠在椅背上。他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柜,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他在心里判断:秦检查长让动老陈。为什么现在动?因为赵玉兰。赵玉兰的外甥女被老陈整了。赵玉兰的面子,秦检查长要给。赵立春的事,先放。先办老陈。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那个案子,重新查。”
第二天上午,赵德明又打来电话。
“苏砚舟,你过来一趟。”
“赵主任,什么事?”
“部韦那边来消息了。你过来拿。”
苏砚舟打了辆车,去了驻金办。赵德明在办公室等他。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柜,窗户朝南。桌上摊着一份文件。赵德明坐在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铅笔。他听到门响,抬了一下头。
“来了。坐。”
苏砚舟在对面坐下来。赵德明把文件推过来。
“赵德汉那边把材料退回来了。上面画了几处,让你改。”
苏砚舟拿起文件翻了两页。商业用地那一栏,赵德汉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压到两成三”。
“两成三?”苏砚舟看了赵德明一眼,“赵主任,这——”
“他让你压,你就压。”赵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用手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压得越低,他越放心。他放心了,后面的事才好谈。”
苏砚舟点了点头。“那我回去改。”
“别急。”赵德明放下茶杯,“还有一件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投资服务局那边给你安排了几家企业。你看看。”
苏砚舟拿起来翻了两页。上面列着七八家企业的名字。有大型国企,有民企。其中一家叫“中科新能源”,做光伏的。另一家叫“京投科技”,做智慧城市的。
“赵主任,这些企业——”
“投资服务局帮你约的。你挨个跑一遍。能谈就谈,不能谈就记下来。”
苏砚舟点了点头。他在心里判断:赵德明说的“投资服务局”,是驻金办的投资服务局。驻金办不只是接待,还管招商引资。赵德明在京州干了八年,手里有企业资源。
“赵主任,那我先去跑。”
“别急。”赵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跑之前,我跟你交个底。”
苏砚舟看着他。
“这几家企业,有三家是大型国企。大型国企不好谈。他们要政策,要配套。你手上没有这些。但你有一样东西——”
“什么?”
“你们那位主要领导。”
苏砚舟愣了一下。
赵德明放下茶杯。“你跟大型国企谈,不用谈政策。你谈你们那位。他是京州的主要领导。那个项目是他的一号工程。大型国企要政绩,他要投资。两边对得上。”
苏砚舟把这句话记下了。
“还有,”赵德明又说,“投资服务局那边,有个副主任姓周。周副主任跟傅家走得近。你跑企业的时候,别让他知道。”
“为什么?”
“他知道了,会卡。卡你的项目,卡你的审批。他在投资服务局干了十几年,手里有资源。你绕不过他,但你可以先跑。跑成了,再报。”
苏砚舟点了点头。“明白了。”
“赵主任,那我什么时候开始跑?”
“明天。”
苏砚舟从驻金办出来,站在胡同口。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冷。他在心里判断:赵德明给他指了路。投资服务局有资源。但投资服务局有傅家的人。他得跑,但不能让傅家的人知道。
他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驻金办投资服务局。中科新能源。京投科技。跑企业。周副主任是傅家的人。绕不过他,但可以先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