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回家。”
白醒从沈归裂开的身体里走出来。
他的白衣没有沾上一滴血，半张青铜面具下，露出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身后的沈归却像失去支撑的空壳，软软垂下头。
胸口那道裂口里没有内脏。
只有密密麻麻的青铜根须。
沈砚川眼神骤冷。
“他不是沈归。”
白醒笑意不变。
“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这只是他留在树外的一具身体。”
“真正的沈归，早就被青铜树吃掉了。”
沈渡掌心里的残破铜牌突然剧烈震动。
一道虚弱声音从裂缝中传出。
“别信……”
“身体不是我……”
白醒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一根青铜枝从树上垂下，猛地刺向沈渡手中的铜牌。
张起灵挥刀斩断枝条。
断口没有流出树汁。
而是喷出一股带着腥气的黑血。
白醒看向张起灵。
“你失去记忆，还要护着他？”
张起灵站在沈砚川身前。
“与你无关。”
“当然与我有关。”
白醒抬起手。
四周铃铛同时晃动。
叮·····
整座山谷跟着震颤。
原本由诊所变成的残破建筑迅速坍塌，墙壁、床铺、医疗器械都被青铜根须吞没。
脚下地面裂开四道缝隙。
四根粗大的树根分别缠向沈砚川、沈初、沈渡和沈烬。
“散开！”
沈砚川向后翻身。
肩上的伤口在发力时骤然撕裂，鲜血迅速浸透衣服。
张起灵一刀斩向他脚边的树根。
黑金古刀落下，树根表面只留下一道浅痕。
沈初那边已经被缠住脚踝。
他体内原本被逆生枝压下去的青铜枝再次生长，与外面的树根连接在一起。
沈初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沈烬抬起逆生枝，白花中心的眼睛猛然睁开。
白雾扩散。
沈初脚下的树根动作一缓。
王胖子冲过去，一工兵铲砍在树根旧伤上。
“吴邪，帮忙！”
两人同时发力。
树根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解连环与陈文锦则护在沈渡身侧，子弹不断击退从树干上爬下来的黑色人影。
那些人影没有脸。
身体却在靠近众人后迅速变化。
有的变成吴三省，有的变成陈文锦，还有几个变成已经死去的阿成和刀疤男人。
王胖子一铲拍碎扑来的假阿成。
“又来这一套！”
“胖爷在鲁王宫就不吃这口，现在更不吃！”
白醒没有理会其他人。
他的视线始终停在四个沈砚川身上。
“四枚果实。”
“终于都成熟了。”
沈砚川压住肩上的伤。
“我们不是你的果实。”
“你们当然是。”
白醒轻声道：“第一次死亡在沉铃古道，结出了沈初。”
“第二次死亡在西沙，结出了沈渡。”
“第三次死亡在青铜门，结出了沈烬。”
他的目光落到沈砚川脸上。
“而你，是青铜树用三段死亡记忆孕育出的最后一枚果实。”
“没有死亡。”
“没有失败。”
“系统才会选择你。”
沈砚川没有被这番话影响。
“说完了？”
白醒微微歪头。
“你不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
“不想。”
“为什么？”
“因为你比我更想让我怀疑。”
沈砚川抬眼看向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青铜棺。
“只要我们开始争谁是真的，你就赢了。”
白醒的眼神终于冷了些。
“聪明。”
“可聪明改变不了规则。”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四根树根同时亮起。
强烈的疼痛瞬间从沈砚川脑海深处炸开。
不是身体上的疼。
是死亡。
冰冷河水灌进口鼻，虫群啃噬皮肉，青铜门在眼前缓缓关闭。
三段死亡记忆一同涌进四个人意识。
沈初脸色惨白。
沈渡抱住头，额角青筋暴起。
沈烬手里的逆生枝掉落在地，身体不断发抖。
沈砚川也在一瞬间失去对现实的判断。
他看见自己死了三次。
又像活了三世。
每一世的最后，张起灵都站在他身边。
第一次，他让张起灵先走。
第二次，他将张起灵骗进安全通道，独自留在西沙母棺。
第三次，他倒在青铜门前，看着张起灵为了救他走进最后一扇门。
无数情绪同时压下来。
愧疚、恐惧、不甘，还有对另外三个自己的排斥。
一个念头被强行塞进意识。
只要杀掉其他人。
就不用再死。
只要剩下唯一一个沈砚川，张起灵便只需要保护一个。
沈渡最先抬起头。
他的眼睛变成了青绿色。
掌心系统残留的白光逐渐亮起。
白醒看着他。
“你已经输过一次。”
“现在还有机会。”
“杀了他们。”
“你就是唯一宿主。”
沈渡缓缓站起身。
沈砚川握紧匕首。
张起灵却挡在两人之间。
“别动。”
这句话是对沈砚川说的。
沈砚川皱眉：“他被控制了。”
“我知道。”
“那你还·····”
“他刚才没有杀你。”
张起灵看向沈渡。
“现在也不会。”
沈渡握紧拳头。
系统白光在他掌心不断闪烁。
白醒的声音一遍遍响在耳边。
杀掉其他人。
成为真正宿主。
摆脱青铜树。
他确实想活。
被挂在树上二十年，醒来便被告知自己是赝品。
系统不选择他，张起灵也不相信他。
只要沈砚川消失，他便能获得一切。
可就在几个小时前，他真的快被树根拖走时，是沈砚川抓住了他。
明明自己刚刚想杀对方。
那只手还是没有松开。
沈渡闭上眼。
掌心的白光被他硬生生捏碎。
“我不会再听你的。”
白醒脸色冷下来。
“你以为他们真会把你当同伴？”
沈渡睁开眼。
“至少他救过我。”
“你没有。”
沈初也拔出体内一根刺穿腹部的青铜枝。
黑血喷涌。
他疼得脸色惨白，却还是站到了沈砚川身侧。
“他说要把我们都带回去。”
“我信一次。”
沈烬重新捡起逆生枝。
“我不信任何人。”
他看向白醒。
“但我更不信你。”
四张相同的脸站在青铜树下。
第一次没有互相提防。
白醒盯着他们，半张面具下的嘴角缓缓压平。
“四个沈砚川不能同时存在。”
“系统只需要一个宿主。”
“张起灵也只能认出一个。”
他抬手指向张起灵。
“你们敢问他，真正想留下谁吗？”
沈初和沈渡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张起灵。
即便明知是挑拨，这个问题依旧避不开。
他们有同样的记忆。
也有同样的情感。
可从始至终，张起灵真正认识的人只有沈砚川。
白醒轻声道：“选一个。”
“剩下三个，我可以送回树上。”
“他们不会死。”
“只会重新变成果实。”
张起灵没有看沈砚川。
也没有看另外三人。
他抬起黑金古刀，刀尖指向白醒。
“四个都留下。”
白醒一怔。
“你甚至分不清哪个才是最初的他。”
“不需要。”
“你不怕认错？”
张起灵淡声道：“他们都不想让别人死。”
“这就够了。”
沈砚川心口骤然一紧。
他原以为张起灵会选择自己。
可这个答案比单独选择他更让人安心。
不是因为谁更像沈砚川。
也不是因为谁拥有系统。
而是他们做出的选择，让张起灵承认了他们都是独立的人。
沈初低下头，眼底情绪复杂。
沈渡脸上那层冰冷也慢慢裂开。
沈烬握着逆生枝，半晌没有说话。
白醒的神情彻底冷下去。
“愚蠢。”
“系统不会允许多个宿主并存。”
血红色界面同时出现在四人面前。
【检测到四名同源意识。】
【宿主身份冲突。】
【请初始权限持有者指定唯一宿主。】
系统声音直接响在张起灵脑海。
【选择倒计时开始。】
【十。】
【九。】
沈砚川看向张起灵。
“别选。”
张起灵没有犹豫。
“不指定。”
【系统只能锚定一名宿主。】
“修改。”
【当前规则无法修改。】
张起灵划开掌心。
鲜血按在沈归的残牌上。
“找到沈砚川。”
系统白光剧烈震动。
【目标数量：四。】
张起灵一字一句道：
“让他们活着。”
白醒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不可能。”
【初始命令正在重新解释。】
【沈砚川为意识姓名，并非唯一实体编号。】
【保护目标更新。】
【当前目标数量：四。】
【多重宿主锚定开启。】
四道白光同时从系统核心落下。
沈砚川胸前的铜牌、沈初体内的青铜枝、沈渡掌心残留的系统痕迹，以及沈烬手中的逆生枝一同亮起。
原本连接四人的树根瞬间断裂。
白醒后退一步。
“你做了什么？”
张起灵收回染血的手。
“改规则。”
“系统不可能承认四个宿主！”
沈砚川活动了一下重新恢复知觉的手指。
“它刚才已经承认了。”
沈初拔出腰间短刀。
沈渡抬手召出不稳定的系统界面。
沈烬将逆生枝横在身前。
四人同时看向白醒。
王胖子扛着工兵铲站到后方，忍不住笑了一声。
“让你挑拨。”
“现在好了，原本只用对付一个。”
“硬生生给自己凑出四个祖宗。”
白醒身后的青铜树疯狂摇晃。
无数铃铛同时响起。
他脚下却没有影子。
沈砚川注意到了。
从白醒出现开始，所有人的影子都被青绿火光拉得极长。
唯独他脚下空空荡荡。
“他没有实体。”沈砚川道。
陈文锦立即反应过来。
“他靠我们相信他存在。”
“面具、照片、声音，还有沈归的身体，都是借来的。”
白醒猛地转头看向她。
青铜树枝铺天盖地刺去。
解连环将陈文锦扑倒。
张起灵与四个沈砚川同时出手。
黑金古刀斩断最前方树枝。
沈初顺着断枝冲向树干。
沈渡强行调动系统，锁定白醒的意识坐标。
沈烬将逆生枝插进地面。
白色雾气迅速扩散，所有被篡改的景象开始褪色。
沈砚川则直奔白醒。
“你没有身体。”
“那我现在看见的是什么？”
白醒冷声道：“只要你们还相信我站在这里，我就永远存在。”
“那就让你没地方站。”
沈砚川甩出登山绳。
绳索穿过白醒身体，没有触碰到任何实体。
却缠住了他身后那具已经空掉的沈归外壳。
沈砚川用力一扯。
外壳从树枝上坠落。
白醒的身体瞬间变得透明。
半张青铜面具从脸上滑下，掉在地面。
面具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团不断扭曲的白雾。
白醒的声音从整棵青铜树中响起。
“你们毁掉一具身体，还有无数具。”
树上的青铜棺一口接一口开启。
数百个沈砚川同时睁开眼。
它们僵硬地转过头。
所有目光一同落向树下。
“只要还有一个人相信，沈砚川能够被复制。”
“我就能不断把他造出来。”
沈砚川看着那些一模一样的脸。
“那就不看。”
他抬手捂住眼睛。
沈初、沈渡和沈烬同时明白过来。
四人全部闭上眼。
吴邪最先关掉手电。
王胖子一脚踩灭青绿色长明灯。
解连环扯下外套，盖住那颗狐狸面具人头。
陈文锦高声道：“都别看树上的人！”
光线一盏接一盏熄灭。
山谷重新陷入彻底黑暗。
那些刚从棺材里坐起的复制体失去观察者，身体迅速模糊。
白醒的声音终于出现一丝慌乱。
“睁开眼！”
没有人回应。
沈砚川在黑暗中听见铜牌轻轻震动。
真正的沈归再次开口。
“白醒的影子……”
“在门上。”
山谷最深处，那扇白色门缓缓浮现。
门上没有锁。
只有一道与白醒一模一样的黑色影子。
张起灵也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
而是通过系统初始权限，直接感知到那道意识痕迹。
他握紧黑金古刀。
“左前方，十五步。”
沈砚川道：“超过十步了。”
张起灵伸手握住他。
“那就一起。”
四个沈砚川同时向白色门冲去。
白醒尖锐的声音响彻山谷。
“停下！”
门上的影子疯狂挣扎。
张起灵与沈砚川同时挥刀。
黑金古刀斩下的瞬间，白色门从中裂开一道缝隙。
一只满是鲜血的手从门后伸出，死死抓住门框。
紧接着，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
“砚川。”
“别让树碰到现在的我。”
沈砚川脚步猛地停住。
门缝后，是那名修改过013初始程序的张起灵。
而他的身后，还站着另一个沈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