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维翰一收到消息，便派下人去司农寺，叫杨慎到户部衙署。
父子两人关起门来，仔细研究范琅玕的书牒。
杨慎歪在榻上，翻来覆去将书牒看了好几遍，一直在笑。
“父亲，这个姓范的神志不清醒，还是疯了？一斗六十文，城中粮都不够吃，他还敢抬到七百文？这不是抱薪救火，火上浇油吗？”
相比他的兴奋嘲讽，杨维翰却是处变不惊，头脑冷静。
“不，范清臣出身寒族，凭自身之力中贡举，爬到如今地位，绝不会是蠢人。他下这样的命令，一定是有其道理。四郎，你该动脑子想想，他是谁的人？”
“……他是圣人的人。”
“不错，民命在乎食，这数月来，圣人一直忧心此事，多次下诏要求限制京畿粮价。范清臣身为天子心腹，才被擢升至京兆府没几天，就与圣人对着干，你觉得是为什么？”
杨慎收起了脸上的嘲笑。
“父亲的意思是……这是圣人的命令？可圣人为何要如此？一边明令禁止哄抬粮价，一边又让范琅玕抬高粮价，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咳……”
杨维翰一个眼刀过去，杨慎立刻从榻上爬起身，为父亲斟茶。
待饮下半盏茶，润了润嗓，杨维翰才接着道：
“你我不该想范琅玕要什么，该揣度圣意才对。圣人最近在忙什么？”
“圣人？”杨慎挠着耳朵仔细想了想，“圣人不就是在赈灾、治荒、修堤坝、修行宫……对了，圣人在为太后修行宫！”
他顿时眼前一亮，觉得自己猜中了谜底：
“父亲，圣人为太后修行宫，用的可是私库的钱，会不会是圣人私库不够了，想用粮款来抵？反正背黑锅的是范琅玕，等钱收上来，圣人再将他一贬，换个新少尹来安抚民心。”
杨维翰双眼盯在那张京兆府的书牒上。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问题，却也暂时想不到比杨慎这个答案更好的解释。
“想来应是如此了……”
“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杨慎兴奋地一鼓掌，“父亲，咱们囤在城中的粮可都还没动呢，这下正是卖粮的好时机！一斗七百钱……都快赶上金银了。反正等民怨滔天，那些贱民骂的也都是他范琅玕，我杨家自可置身事外。一会儿我便去联系那几家粮商，先放小部分出去试试水。”
“嗯。你走时顺便到太府寺那边去递个我的话，就说此事户部插不上手，让东西两市市署按照京兆府命令行事。”
“好嘞！儿子这就去办！”
当天下午，东西两市所有米铺的新价格便用木牌挂了出来。
——粟米，每斗七百文。
城中百姓顿时炸锅。
一斗七百文？若与年初一斗四十文时相比，这是翻了快二十倍的粮价！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且不说本就贫穷的人家，就算是家中有些积蓄的，也吃不起这么贵的粮啊。
吃不起饭，难道要老百姓活活饿死吗？
积攒数月的民怨，得了这根引线，终于在这一日被引爆了。
愤怒的雍都民众聚集起来，先是冲到东西市署讨要说法，吓得市署令赶紧解释：
“这都是京兆府下令，我们市署也只是听命行事，与我们无关啊！”
于是老百姓又浩浩荡荡地涌入光德坊，将京兆府衙围得水泄不通，前排砸门，后排往墙内投掷杂物，纷纷高声骂道：
“狗官！”
“草菅人命！”
“断子绝孙！”
“必须出来给个说法！”
就这样，府衙被围了三日，外面沸反盈天，里面却始终静悄悄的。
京兆少尹没有露面，却也没有衙差或者金吾卫巡视来驱赶闹事者。府衙大门紧闭，似是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但东西市的米价没有降低，问题得不到解决，冷处理，只会愈加激化民怨。
三日下来，京兆府外围的人不减反增，辱骂、哭喊之声几乎震得整个光德坊都能听到。
直到九月十二这日。
巳时，散朝之后，范琅玕回来京兆府处理公务。
这几日为了躲避衙外的人群，他都是提前下马，绕到后巷，从隐蔽的侧门溜进去。
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他骑马刚行至光德坊外，就有一青年男子认出了他。
“他就是范清臣！京兆府那个狗官！”
这男子拦住范琅玕的马不让他离开，径直扯着嗓子对左右喊道：
“京兆府的狗官回来了！狗官是要从侧门溜进去，大家快来抓住他！”
闻言，人群像出巢的马蜂，呼啦啦一大片围了上来。
范琅玕骑在马上，前后左右全都是人，下不去马，却也走不了，一时进退不得。
京兆府的衙署正门终于打开，衙差出来想要救范琅玕，却被人群死死堵着，根本无法靠近他。
范琅玕顾不得自己，一手死死攥紧缰绳，另一手不断在马儿颈侧安抚，生怕马受惊伤人。
但他坐在马上，在人群中简直就是个活靶子。
第一块泥土块不知从什么方向飞来，正砸在他的肩头，绯红官袍上顿时多了一块泥泞。
紧接着，泥块儿、石块儿、臭鸡蛋、烂菜叶……各种东西劈头盖脸地往他身上招呼。
范琅玕只得狼狈地将头埋在马鬃中，狼狈地抬袖遮挡。
衙差们急得嗓子都快喊哑了：
“少尹大人小心！”
“住手！别打了！”
“都让开！别挤了！”
但于事无补，人群反而越挤越紧。
忽然，不知谁喊了一声：“让一让让一让，金水来了——”
一壮汉抬着只木盆挤进来，盆中有令人作呕的黄白之物晃来晃去，臭气熏得原本拥挤的人群立刻退避三舍。
“狗官！这就是你欺压百姓的下场！”
端盆的汉子大骂一声，一扬手，满盆粪水泼向了范琅玕。
“哗”一声，他躲闪不及，从头到脚都被粪水浇了个透。
马匹受惊，嘶鸣一声，前蹄腾空，将范琅玕直直甩了下来，滚出足有一丈远。
趁这人群退开的空当，衙差们冲出来，架起范琅玕就往衙门里跑。
范琅玕踉踉跄跄被拖进侧门时，下意识扭头往街角看了一眼。
光德坊外，崔荣苕就站在转角处，默默地看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