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七点半,全兴社总堂。
这里原先是家废弃的旧茶楼,两扇破木门被风吹得嘎吱响。
屋里挤了上百号人。
劣质烟草的烟雾厚得像要结块。
十几个古惑仔蹲在墙根,拿磨刀石蹭着西瓜刀。“沙沙”的摩擦声让人牙酸。
长条桌上堆着一捆捆的生锈钢管。
阿泰光着膀子,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旁边。
他手里端着一把锯了管的雷明登,正往枪膛里塞红色的霰弹。
推拉枪栓,咔嚓一声脆响。
“干他娘的东义社。”阿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待会老大一发话,我打头阵。”
坐在左边的肥波没喝茶,手里攥着个黄铜算盘。
胖手指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待会抢回旺角,场子得重新划。”肥波斜眼看着对面的几个小头目,“我那份不能少。”
龙根叔坐在轮椅上,没吭声,闭着眼盘手里的核桃。
八点整。
总堂外头传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
很稳,不紧不慢。
原本闹哄哄的茶楼瞬间安静。
小弟们纷纷站直身子,握紧手里的家伙。上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等着新龙头进来发刀、训话、摔碗、歃血。
门被推开。
贺云洲迈步走进来。
屋里的人全愣住了。
他没穿那件招牌的黑皮夹克,也没带刀。
身上是一套深灰色的双排扣西装。领带打得死紧,勒得他喉结发红。
原主肩膀太宽,西装后背紧绷绷的,像是随时会崩开线。
贺云洲手里拎着个黑皮公文包。
身后跟着个哆哆嗦嗦的四眼仔。四眼仔手里没拿关公像,而是推着一块带轮子的白板。
白板的铁轮子压在木地板上,咕噜噜地响。
“老大,家伙呢?”阿泰拎着散弹枪迎上去,往贺云洲身后看。
“外面没货车?”傻强摸着光头,有些纳闷,“这白板是挡子弹用的?”
贺云洲没理他们。
他走到关公像下面,把公文包拍在八仙桌上。
震得香炉里的香灰扑簌簌往下掉。
“四眼,板子摆正。”贺云洲扯了扯有些勒脖子的领带。
四眼仔赶紧把白板推到大堂正中间,缩着脖子退到墙角。
肥波拨算盘的手停了。
“阿洲,你搞什么鬼?大家家伙都备齐了,等你去旺角插旗。”
肥波指着一地的钢管和西瓜刀。
“东义社那帮人还在咱们场子里收钱呢!”
贺云洲打开公文包的铜扣。
从里面摸出一盒红色的记号笔。
他转过身,背对着上百个杀气腾腾的古惑仔,拔开笔帽。
笔尖落在白板上。
“吱——”
橡胶笔头和白板摩擦,声音发尖。
贺云洲一口气写下三个硕大的英文字母。
K、p、I。
写完,他把笔扔在白板槽里。转过身,双手撑着桌沿,扫视全场。
【顶级商业威压】无声铺开。
茶楼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几个还在颠腿的烂仔僵在原地,膝盖发酸。
“认字吗?”贺云洲指着黑板。
没人敢接茬。
阿泰抓着后脑勺,憋了半天:“肯……肯德基?”
“闭嘴。”
贺云洲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口。水有点凉,激得他胃疼。
他咽下水,捏扁塑料瓶。
“这三个字,叫绩效考核。”
“从今天开始,全兴社所有堂口,废除以前的规矩。”
“不收保护费,不抢地盘,不放高利贷。”
底下瞬间炸了。
傻强把手里的开山刀重重砸在桌子上,木屑飞溅。
“老大!你不让我们干这个,兄弟们吃屎啊!”
“就是!我们出来混的,不砍人难道去工厂打螺丝?”一个小头目扯着嗓子喊。
贺云洲没发火。
他甚至没看那把剁进桌子的刀。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打印好的A4纸,用力摔在桌面上。
“啪!”
纸张散开,滑落到最前面的几个小头目脚边。
“捡起来。传下去看。”
肥波第一个弯腰捡起一张。
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表格。
肥波眯着小眼睛,胖手顺着表格上的字一行行往下滑。越看,他脸上的肥肉抖得越厉害。
“基本工资……两千块?”肥波声音拔高了八度,破了音。
周围的古惑仔纷纷凑过去看。
“全勤奖五百?”
“提成百分之十?”
茶楼里瞬间只剩下吞咽口水的声音。
八十年代末,一个普通制衣厂工人的月薪也就七八百块。
底薪加全勤两千五,这比他们收一整个月的保护费分到手的还要多。
“这钱,不是白拿的。”
贺云洲抓起红笔,在白板上的“KpI”下面画了一条重重的横线。
用力过猛,笔尖分叉,红墨水溅在他白衬衫的袖口上。
他嫌弃地皱了下眉,把袖子挽上去一截。
“每个月,每个堂口都有指标。”
贺云洲用笔敲着白板。
“傻强。”
被点名的傻强浑身一激灵,赶紧把桌上的刀拔下来,藏在身后。
“老大。”
“你管的钵兰街,以前每个月交公五万。”贺云洲盯着他。
“现在,我给你定个十万的季度目标。”
“带着你的人,去卖保险,去拉正规的物流订单。达不到指标,扣一半底薪。”
傻强瞪圆了牛眼。
“卖……卖保险?”他结巴了,“我这满背的关公,去卖保险,人家不报警抓我就算好了!”
贺云洲走下台阶,站到傻强面前。
他比傻强高半个头,阴影直接罩了下来。
“穿上长袖。打上领带。”贺云洲伸手扯了一下傻强脖子上的粗金链子,“把这玩意儿收起来。笑不会吗?咧嘴。”
傻强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两排因为抽烟发黄的牙。
比哭还难看。
“多练。”贺云洲松开手。
他又指着阿泰。
“你带的一百号人,最能打。”
“全部给我去考电工证和货车驾驶证。”
“季度指标:包下新界三个工业区的废品回收业务。”
阿泰拿着散弹枪,像拿着一根烧火棍,手足无措。
“老大,我拿这个去收废品?”他晃了晃枪。
“枪锁进仓库。”贺云洲声音转冷,“谁再敢带家伙上街,停发半年底薪,开除社团。”
全场鸦雀无声。
几百号凶神恶煞的古惑仔,全都被这两千五的底薪和考核砸晕了头。
拿刀砍人他们会。
但这表格上的东西,比雷明登的子弹还要复杂。
肥波放下那张A4纸,胖脸上全是汗。
他擦了一把额头。
“阿洲,你发工资,钱从哪来?公账上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你拿命发?”
老家伙依然不死心,死死盯着资金断裂这个死穴。
贺云洲走回八仙桌前。
他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张薄薄的本票,两根手指夹着,拍在桌子上。
“瑞士银行。五十万不记名本票。”
“这钱,我私人掏。”
“用来给大家发第一个月的底薪,包厂房,买设备。”
看到本票上的数字,肥波闭上了嘴。
整个茶楼静得能听见街对面卖牛杂推车的铃铛声。
没人敢再质疑。
黑帮混社团,图的就是个钱。
现在龙头自己掏腰包发固定工资,不让他们去街头拼命,谁还愿意去砍人?
有钱拿,打螺丝就打螺丝。
几个原本还在磨刀的烂仔,悄悄把西瓜刀踢到了椅子底下。
贺云洲看着下面这群被镇住的烂仔,觉得喉咙发干。
这身体素质还是太差,喊了几嗓子就喘气。
他扯开领带,大口呼吸了一下掺着烟味的空气。
看火候差不多了。
“听懂了没有?”贺云洲双手撑桌。
底下没人说话,全都直愣愣地看着白板上那三个字母。
空气闷得让人发慌。
阿泰使劲抓着头皮,头皮屑掉在肩膀上。
他看着白板,憋了半天,终于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老大……”阿泰把散弹枪夹在胳肢窝里,挠着头问,“这KpI,到底是个啥刀法?”
贺云洲深吸了一口气。胃更疼了。
他转身,抓起那根分叉的红笔,精准地砸进了墙角的痰盂里。
“别废话。”
贺云洲大手一挥,抓起公文包往外走。
“今晚所有人跟我走,带你们去干大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