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丰田皇冠停在警戒线外。
司机推门下车。小跑绕过车头,拉开后座车门。
一只擦得发亮的牛津皮鞋踩在满是灰土的柏油路上。
一个高个子鬼佬钻出车厢。
五十岁上下。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大背头,金发里夹着白丝。
身上那套定制的藏青色西装连个褶子都没有。在满目疮痍的深水埗废墟前,显得格格不入。
黄志诚认得这台车的车牌。
港府工务局的专车。里面坐着的,起码是司长级别的大佬。
他下意识整理了一下防弹衣的尼龙绑带。
把手心里的冷汗在西裤侧边蹭了两下。
“长官。这里是重案组办案现场。”
黄志诚跨过警戒线,迎上去。
“前面路堵了。您如果是去……”
鬼佬连看都没看黄志诚一眼。
他手里夹着个黑色公文包,直接越过黄志诚的肩膀。
大步流星走向站在指挥车旁的贺云洲。
黄志诚伸出一半的手僵在半空。
指节在空气里抓了个空。他尴尬地把手缩回来,摸了摸下巴粗糙的胡茬。
“贺先生。”鬼佬停在贺云洲面前。
一口略带生硬的粤语。
他主动伸出右手。
贺云洲把手里的对讲机扔给旁边的陈永仁。
伸出手,跟鬼佬握在一起。
“布朗司长。大清早麻烦你跑一趟深水埗,辛苦。”
贺云洲语气平稳。
旁边。
黄志诚瞪圆了眼睛。
胃里那股翻腾的酸水直冲嗓子眼。
布朗司长?工务局的头把交椅。
贺云洲这种混街头的双花红棍,怎么会认识这种级别的港府高层?
警戒线外。
那七八个报社记者像打了鸡血。
长枪短炮全部对准了贺云洲和布朗。
镁光灯闪成一片白昼。快门声咔咔连成一条线。
“布朗先生!请问工务局高层为什么会出现在拆迁现场?”
一个戴眼镜的记者踮着脚,把录音笔拼命往前伸。
“是来视察旧城改造的吗?”
布朗没有回答记者。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那片洪胜社总堂的废墟。
还有停在废墟边缘,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两百台重型工程机械。
黄色的挖斗在晨光下压迫感十足。怠速的引擎声沉闷有力。
“贺先生。”布朗收回目光,看着贺云洲。
“你昨天提交的报告,我看了。”
布朗指着那片废墟。
“这就是你说的……实地实力展示?”
贺云洲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一点小动作。”
贺云洲指着那些端坐在驾驶室里的全兴小弟。
“深水埗这片钉子户,霸占旧楼,阻碍城市发展。我全兴重工作为合规企业,有责任替港府分忧。”
贺云洲顿了一下。
“两百台设备。半小时夷平。”
“我的人,效率一直很高。”
布朗点了点头。
深水埗这块烂疮疤,港府想拆很久了。
但这里黑帮盘根错节,强拆容易引流血冲突,谁都不想沾这身腥。
现在。贺云洲不费一枪一弹,用商业手段把地皮买下,又用机械推平。
干净利落。
黄志诚站在两步开外,听着这番对话。
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碎了一块红砖。
“布朗长官!这是黑社会借着拆迁的名义搞火拼!”
黄志诚指着贺云洲。
“他们昨天还是全兴社拿刀的烂仔!”
布朗转头。
看了黄志诚一眼。目光很冷。
布朗的秘书立刻上前,用身体挡住黄志诚。
“这位警官。请注意你的言辞。”
秘书推了下金丝眼镜。“贺先生是经过工务局多轮资质审核的合法企业家。你再诽谤,我们有权向警务处长投诉。”
黄志诚像被迎面浇了一盆冰水。
从头凉到脚。
他死死盯着那张工务局秘书的白脸。拳头捏得死紧。
查了五年。盯了五年。
到头来,上面一句话,黑的变成了白的。
布朗越过秘书,走到那些记者面前。
他清了清嗓子。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连挖掘机怠速的轰鸣声似乎都变小了。
“各位媒体朋友。”布朗接过秘书递来的便携式麦克风。
“今天。工务局有一项重要决定宣布。”
记者们疯狂做着笔记。
蒋天生瘫坐在泥水里。
听到这话,他抬起头。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布朗。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心脏在胸腔里乱撞。
布朗翻开手里的黑色文件夹。
“关于港府新界西填海造陆计划。第一期土石方回填工程。”
布朗字正腔圆。
“经过工务局、环境署等多部门的严苛审核。”
“我们认为。全兴重工集团。具备强大的工程调度能力、重型机械储备以及极高的组织纪律性。”
布朗合上文件夹。
抬头。目光扫过所有的镜头。
“港府决定,将新界西初期填海工程,正式外包给全兴重工。”
轰。
布朗的话像一颗炸弹,直接在深水埗炸开。
黄志诚脑子嗡的一声。
耳鸣掩盖了周围所有的声音。他身子晃了一下。
填海工程。
那是几十亿的政府大单。
全港的洋行和顶级华资地产商抢破了头。现在落在一个以前收保护费的社团手里?
不仅是钱。
这是港府的官方背书。
从今天起,全兴洗去了最后一点灰产的泥点子。
他们变成了政府的白名单企业。
以后o记再想查全兴,得先掂量掂量工务局答不答应。
废墟边缘。
阿泰坐在装载机驾驶室里。
他探出头,冲着底下的傻强喊。
“强子!那鬼佬叽里咕噜说啥呢?填什么海?”
傻强站在原地。
光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嘴里,咸的。
他呆愣了两秒。
突然,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
“填海!给政府填海!”
傻强嗓子都破音了。
“泰哥!政府把大工程包给咱们了!咱们是正规军了!”
傻强激动得原地蹦了半米高。
落地时踩在一块碎砖头上,崴了脚。他连哼都没哼,瘸着腿往后跑。
“兄弟们!听到没有!”傻强冲着那些穿着反光背心的小弟吼。
“以后条子见咱们得绕道走!咱们是替港督打工的!”
短暂的死寂后。
两百多个全兴小弟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吼——”
声浪比挖掘机的引擎还要响。直冲云霄。
阿泰猛地扯掉头上的黄色安全帽。
用力往天上一扔。
“干他娘的!发财了!”
他吼得太大声,一口唾沫呛在气管里。剧烈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像是一场黄色的雨。
几百顶安全帽被扔向半空。
砸在挖掘机的机盖上,掉在黄土里。
没人去捡。
汉子们互相抱着膀子,又蹦又跳。
花颈抱着一个比他大一圈的胖小弟。
眼泪混着灰土往下掉。
“妈的。老子以后回家,我妈再也不骂我是古惑仔了。老子是工程队经理!”
欢呼声像海啸。
淹没了黄志诚粗重的喘息。
也淹没了蒋天生最后的力气。
蒋天生坐在泥地里。
他看着那些又哭又笑的全兴小弟。
看着那一台台黄色的挖掘机。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半截断掉的文明棍。
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连底裤都不剩。
贺云洲站在欢呼的人群前方。
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没被周围的狂热影响。
布朗司长伸出手。
“贺先生。希望全兴的车队,明天就能进驻新界西。”
贺云洲握住他的手。
力度适中。
“布朗司长放心。全兴的挖斗,一秒钟都不会停。”
送走布朗的专车。
丰田皇冠缓缓驶离深水埗。
车尾扬起一阵薄薄的灰。
贺云洲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
黄志诚还站在原地。防弹衣勒在身上,像个可笑的铁桶。
黄志诚死死盯着他。
眼底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爬满眼白。牙齿咬在下唇上,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白印。
贺云洲走过去。
皮鞋踩着黄土。步子不紧不慢。
他停在黄志诚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贺云洲比黄志诚高出半个头。
他抬起右手。
手心有些刚才握手留下的细汗。他在西装裤缝上随意蹭了一下。
然后。
伸手拍了拍黄志诚穿着防弹衣的肩膀。
拍了两下。砰。砰。
贺云洲微微低头。
看着黄志诚那张快要滴出水的黑脸。
语气诚恳。
“黄警司,以后我们全兴的车队给政府运土方,还要麻烦警队弟兄们多帮忙疏导交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