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泰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走廊很静。
门缝里漏出那种杀猪般的嚎丧声。夹着响亮的抽鼻涕动静。
他手腕往下一压。推开破木门。
门轴缺油,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响。
冷气机在墙角呼呼吐着白雾。
宽大的实木大班台后面。
傻强趴在桌面上。光头在台灯底下反着一层油光。
他身上的黑西装早就扒了,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领带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勒出一道红印。
傻强双手抱着脑袋。
肩膀一抽一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阿泰皮鞋踩在地毯上,走过去。
“强子。”阿泰咽了口干沫。“你被人抢媳妇了?”
傻强听见声,猛地抬起头。
满脸横肉挤在一起。眼眶红得像兔子。
右脸颊上蹭了一大块蓝黑色的圆珠笔油墨。糊了半张脸。
鼻涕挂在嘴唇边。他吸溜一下,咽了回去。
“泰哥!”
傻强一开口,嗓子都劈了。
他举起右手。
粗壮的食指和中指之间,磨出了一个黄豆大的亮亮的水泡。
指甲盖里全塞满了蓝泥。
手哆嗦得像通了电。
阿泰绕过桌子。看清了桌面上的东西。
没有砍刀,没有钢管。
没有夜总会的包夜账单。
大班台上堆着两摞比砖头还厚的书。
深红色的硬纸壳封皮。烫金大字。
左边那摞叫《港岛刑法大全》。
右边那摞叫《交通肇事量刑指南》。
书的旁边。
散落着十几根一块钱一把的透明塑料圆珠笔。
有几根笔管都被咬碎了。
阿泰倒吸一口冷气。
他伸手翻开那本《刑法大全》。
纸张很薄。字密密麻麻像一窝黑蚂蚁。看得人头皮发麻。
起码有八九百页。
“老大罚你的?”阿泰问。
傻强一头砸在桌面上。额头磕着硬壳书,咚的一声。
“我不想活了……”傻强声音闷在纸里。
他伸手进抽屉,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试卷。
拍在阿泰面前。
港府颁发的“高级物流管理资格证”考试卷。
卷面上全是大红色的叉。
右上角的得分栏。
九分。
贺云洲给傻强下了死命令。
全兴的物流车队交给他管,但总监必须持证上岗。
傻强这辈子认识的字,不超过两百个。
让他认路行,让他考证,等于要命。
他连考了三次。
第一次十五分。第二次十一分。
这次最绝。填选择题全靠掷一枚五毛钱的硬币。
硬币掉地上滚进下水道了。后半截题全空着。
九分。
昨天下午。贺云洲推开了这扇门。
没带家伙。没带保安。
只有白月彤跟在后面,抱着个沉甸甸的纸箱。
“砰。”
纸箱放在大班台上。震起一层薄灰。
贺云洲没看那张九分的卷子。
他解开西装的一粒扣子,走到窗前。
“强子。”贺云洲看着窗外的集装箱车队。
“车队交给你,你给我考个九分?”
傻强当时还站在一边搓手。
光头上直冒汗。
“老大,我那硬币掉坑里了。运气不好……”他还在狡辩。
他以为老大要发火。要抽他耳光。
在钵兰街,办砸了事是要挨三刀六洞的。
贺云洲没火。
他转过身。从纸箱里拿出那两本比砖头还厚的书。
扔在傻强面前。
“考不过。”贺云洲声音平稳。
“不扣你钱。不打你。”
傻强刚想咧嘴笑。
“抄。”贺云洲手指敲了敲深红色的书皮。
“抄三遍。手抄。”
傻强当时的笑僵在脸上。
“我让你脑子里长点记性。”
贺云洲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
“知道车队出事故要判几年。撞死人怎么赔。”
“抄不完,你这总监别当了。去车间拧螺丝。”
门合上。
阿泰听完,直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他以为自己背操作规范已经够惨了。
跟傻强比起来,自己那简直是神仙日子。
“你……你慢慢抄。”
阿泰把那张九分的卷子推回去。
“我车间还有一批货要点。先走了。”
他转身就跑。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生怕沾上霉运。
门被紧紧带上。
办公室里又剩傻强一个人。
他吸了吸鼻子。
抓起一根圆珠笔。手抖得握不住笔杆。
他低头看着翻开的那一页。
嘴里念念有词。
“危险……驾驶罪。”
“致人……重伤、死亡或者使公私财产遭受重大损失的……”
字太多。笔画太繁。
那个“遭受”的“遭”字。
他照着画。画了三遍。全写成了四不像的蜘蛛网。
圆珠笔尖在纸上用力一划。
刺啦。
白纸被划破了一道口子。墨水漏在底下的垫板上。
“哇——”
傻强把笔往墙上一砸。
塑料笔管撞在白墙上,弹飞进沙发底。
他双手抱住光头。在办公椅上疯狂蹬腿。
眼泪又下来了。
当年在油麻地。
他为了抢两条街的看场权。
被大圈帮几十个亡命徒拿着西瓜刀,追了整整三条街。
他小腿被拉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皮肉翻卷。
血流了一路,踩在鞋底滑腻腻的。
他都没掉一滴眼泪。
靠在电线杆上,还拿刀指着对面骂娘。
现在。
他被一本破书逼得想跳楼。
那些法律条文比刀子还锋利。一个字一个字地剐他的肉。
“老子不干了!”
傻强对着空气嚎丧。
“老子去洗厕所行不行啊!谁爱抄谁抄!”
他抓起一张写满错别字的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门外。
走廊角落里。
一个穿着蓝色清洁工制服的小弟。
正拿着一把湿拖把,在拖地砖上的灰。
他低着头。刘海很长,遮住了眼睛。
制服有些宽大,套在身上显得人很瘦弱。
拖把在水桶里搅动。
哗啦啦。
他叫建明。
建明听着物流总监室里传出来的鬼哭狼嚎。
双手死死握着木头拖把杆。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一片惨白。
他是个卧底。
警队花了大资源,把他安插进全兴重工当清洁工。
任务是搜集黑帮洗黑钱、走私、军火交易的铁证。
他在厂里潜伏了三个月。
每天提着水桶,每个办公室转悠。
垃圾桶翻遍了。下水道看过了。
他搜集到的情报,全是“今天一车间又造了十台拖拉机”。
“二车间因为地面积水扣了保洁五十块”。
现在。
他站在门外。听着全兴最凶的红棍傻强,在里面一边哭一边抄《港岛刑法大全》。
建明觉得很荒诞。
这个世界疯了。
黑社会在办公室里普法。他在外面拖地。
他把拖把往水桶里一砸。
脏水溅了几滴在蓝布裤腿上。他没管。
左右看了一眼。
走廊空空荡荡。
建明转身。脚步极快。
他走向走廊尽头的男厕所。
推开大门。
厕所里有一股廉价檀香片的味道。
他走到最里面的一个隔间。推门进去。
反锁。
插销咬合,发出一声脆响。
建明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
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了两口粗气。
他拉开制服内侧的暗兜。
手指伸进去。
摸出一个只有半个打火机大小的黑色微型通讯器。
粗糙的塑料外壳。
他大拇指按下侧边的开关。
一点红光在昏暗的隔间里亮起。
急促地闪烁。
建明把通讯器贴在嘴边。
嘴唇都在哆嗦。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深深的绝望。